第4章 灾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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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日食。
按祖制,日食是大凶之兆。君为日,臣为月,日食者,臣侵君之象。每当日食,皇帝要避正殿、减膳食、撤乐、素服,还要下诏求直言——说白了,就是让天下人都来批评皇帝,看看皇帝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上天不高兴了。
这套规矩传了几千年,换了十一姓天子,没变过。
移驾偏殿,撤了一桌菜,换了身素色的常服。然后下了一道诏,说朕德薄,致天谴,百官有司各上封事,直言朕过。
入夜。
姜子渊来了。
他是也是太卜之一。
老人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坐轿子,拄着那根拐杖,颤巍巍地从钦天台走到皇宫,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到的时候,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白胡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陛下。他跪下,声音发颤,老臣……老臣有罪。
我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起来说话。我说,什么罪?
前几日……前几日吏部的王大人派人来找老臣。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面传上来,他说……他说太子殿下降世之时,火流星坠于西疆,天生异象,恐非吉兆。他让老臣……让老臣在太卜的位置上,说句话。
我没说话。
老臣不敢。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也全是泪,老臣这一族,守了钦天台一千年,从来没有说过假话。太卜的卜辞,是什么就是什么,老臣不敢添一个字,也不敢减一个字。可是……可是王大人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太卜氏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
朕知道了。我说,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陛下……陛下不怪老臣?
怪你什么?我笑了笑,怪你没跟他们同流合污?还是怪你半夜跑过来跟朕通风报信?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回去吧。我重复了一遍,该怎么卜就怎么卜。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天塌不下来。
姜子渊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说话。
三日后,大朝会。
天还没亮,百官就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灯笼一盏接一盏,从午门一直排到宣政殿,像一条长长的火龙。我坐在龙辇上,看着两侧乌泱泱的人头,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该来的,总会来的。
朝会一开始,张谦就跳了出来。
御史大夫张谦。三朝元老,刚正不阿的名声传遍天下,据说当年他弹劾过的贪官污吏,能从宣政殿排到午门外。老百姓都叫他张青天。
可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
陛下!张谦出列,跪在丹墀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我靠在龙椅上,淡淡地说。
近日灾异屡见,日食、地震、旱灾,接踵而至。他抬起头,目光炯炯,臣以为,灾异之来,必有其由。《洪范》有云: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君道不正,则天象示警。今我苍玄建国两百余年,政通人和,四海升平,何以灾异频仍?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
臣以为——咎在东宫!
满殿哗然。
我没说话。
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张谦像是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太子殿下降世之时,火流星坠于西疆,天生异相,非人道所生。此等神异之物,降世未必是福。古来妖星现世,必有大乱。臣请陛下……重议储位!
他说完,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动了。
安静。
整个宣政殿安静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然后王林站了出来。
吏部尚书王林。
陛下,臣附议。王林的声音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张大夫所言,不无道理。太子殿下天生神异,此事天下皆知。神异者,可为祥瑞,亦可为妖孽。是福是祸,至今尚无定论。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殿文武,继续说道:
况且——太子殿下今年七岁,体弱多病,面无血色。太医说,先天不足,需后天慢慢调养。可社稷之重,储君之位,能等吗?万一……万一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国本动摇,天下震动。臣以为,不可不防。
这话说得漂亮。
王林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举过头顶:臣等十七人,联名上奏,请陛下三思!
他身后,呼啦啦跪下去一片。
十七个。
不多不少。
我扫了一眼。
御史台三个,吏部两个,户部一个,礼部两个,工部一个,大理寺一个……都是些言官和文职。
嫌我两百年前杀的不干净?
军伍里的,一个都没有。
军方的几个老将军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像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不表态。
不表态就是表态——他们在观望。
宗室的老王爷也站出来。
七王爷赵德芳。今年快八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走路都颤巍巍的,据说已经好几年不上朝了。
今天居然也来了。
陛下,老王爷颤巍巍地跪下,老臣……老臣也说句公道话。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是好事。可储君之事,关乎社稷,关乎天下苍生。慎重一些,总没有错。不如……不如先缓一缓,看看再说?
好一个看看再说。
太子呢?我开口。
宣太子上殿——
赵高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声接一声,往远处传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赵炎走了进来。
七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明黄色太子朝服——还是太大了,袖子拖在地上,下摆也拖在地上,像套在一个大大的袍子里。可他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一步一步,走上丹墀。
他先给我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清脆脆的,不慌不忙。
免礼。我说。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
张大夫。他仰着小脸,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谦,你说灾异是因为我,对吗?
张谦愣了一下。
是……是又如何?他硬着头皮说。
那我问你。赵炎的声音很平静,我出生之前,苍玄有无灾异?
张谦又是一愣。
当然……当然有过。
那时候的灾异,又是因为谁?
张谦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殿下此言差矣!
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里冒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陈群。
昔年灾异,或是因先王失德,或是因人事不臧,岂能与今日同日而语?陈群出列,跪在张谦身边,太子殿下天生神异,举国皆知。神异之人降世,天象必为之变——此乃常识。殿下拿昔年灾异来搪塞,未免偷换概念。
好。
终于有人接话了。
我就说嘛,朝堂辩论不会是一对一的单挑。
十七个人呢,真有意思。
赵炎看向陈群。
这位大人是……
臣,礼部侍郎陈群。
陈大人。赵炎点点头,你说我天生神异,天象必变。那我倒要问问——太卜氏的卜辞,说我是续国祚之人,算不算天象示警?如果算,那天象示的是还是?如果不算,那陈大人是觉得太卜氏的卜辞不作数,还是觉得炎日氏的旨意不作数?
陈群脸色一白。
这顶帽子太大了。
好扣,儿子,好扣。
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老臣是说……是说……陈群结巴起来,神异之事,可吉可凶,不可一概而论……
赵炎淡淡地说,也就是说,陈大人觉得,炎日氏的旨意,也可能是凶的?
臣不敢!扑通一声磕了个头,额头贴着金砖,不敢再说话了。
第一个回合,赵炎赢了。
但这不算什么。
对方有十七个人。
一个倒下了,还有十六个。
果然——
殿下伶牙俐齿,老臣佩服。王林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可殿下莫要偷换了议题。今日诸公所议,不是炎日氏的旨意对不对,而是太子殿下——配不配得上这个储位。
来了。
王林站在丹墀下,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但话里的刀子一把比一把快。
殿下聪慧,老臣认。殿下有辩才,老臣也认。可储君之位,靠的不是辩才,是德行。王林抬起头,直视赵炎,殿下才七岁,可老臣听说,上个月东宫有个老内侍,偷了殿下的玉佩出宫变卖,被抓回来后,殿下只说了四个字——按律处置。盗窃御物,按律当死。那老内侍在东宫待了十二年,从殿下入住那天起就伺候左右。结果呢?当天就被杖毙在了宫门外。
王林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二年底分,比不上一只玉佩。殿下连一个伺候了自己三年的老人都能面不改色地赐死——老臣敢问,这是仁君之所为吗?
他跪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为苍玄计,为天下苍生计,请陛下慎之!
请陛下慎之!
请陛下慎之!
十七个人,齐声开口。
声音在宣政殿里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好。
这才像样。
群起而攻之。
唾沫星子淹死人。
我靠在龙椅上,没说话。
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丹墀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我想看看,他怎么应对。
赵炎站在那里。
小小的身子,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跪了下去。
父皇。他的声音很稳,王尚书说的,是事实。
满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那老内侍,是我让人杖毙的。赵炎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殿的议论,他偷东西,按律当死。我按律处置,有什么不对?
殿下!张谦抬起头,厉声说,法不容情没错,可也讲究情理二字!那老内侍伺候了你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区区七岁,就如此冷血,如此刻薄,如此……如此视人命如草芥——长大了如何得了!
视人命如草芥?赵炎重复了一遍。
张大夫。他抬起头,看着张谦,你是御史大夫,掌刑律。我问你——按我苍玄律,盗窃御物,该当何罪?
张谦一愣。
斩……斩立决。
那我判他杖毙,是重了,还是轻了?
张谦张了张嘴。
是……是轻了。
既然轻了,那我就是从宽发落。赵炎的声音像冰一样,从宽发落,你们说我冷血。那要是从重发落呢?你们是不是要说我残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殿跪着的人。
诸公今日站在这里,一个个满口,满口。可诸公有没有想过——规矩就是规矩。今天我饶了一个偷玉佩的,明天就有人敢偷兵符,后天就有人敢偷江山。到那时候,诸公还敢站在这里说二字吗?
没有人说话。
诸公口口声声说我视人命如草芥赵炎的声音越来越冷,可诸公有没有想过,那老内侍为什么会死?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他自己犯了法。犯法就要受罚——这是规矩。我按规矩办事,有错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小的身子,站在丹墀的边缘,离满殿文武只有几步之遥。
还是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诸公想要的,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太子。
诸公想要的,是一个好糊弄的太子。
一句话。
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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