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牵涉禁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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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案使陈子昂从奉宸府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染透了洛阳城的坊墙。他走在则天门外的御道上,靴底踩着那些被千百双朝靴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脚底下能感觉到石面上细密的纹路,像触摸一片巨大的、冷却了多年的鳞甲。
陈子昂没有抬头。他在想一件事。武三思做宰相已经好几年了。从武承嗣被罢相之后,武家的势力表面上看起来是收缩了,武三思本人也比魏王武承嗣收敛了许多,不像他那样张扬跋扈。但陈子昂在边关这两年,从邸报的字缝里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武承嗣的倒台,换来的是武则天的一整套更隐蔽、更严密的人事布局。武三思拜相,武攸宁入阁,武懿宗统领洛阳城外驻军,武重规任天兵中道大总管,武攸宜留守长安。这些任命不是孤立的,它们像一盘棋上的子,落子的手是同一个。
而那只手,属于此刻坐在万象神宫龙座上的那个白发女人。
“武皇不愿意看到武氏子弟被人任意宰割,”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句话他在边关的时候琢磨过很多遍。武家的这些人,毕竟是武则天血脉相承的胞亲,在改朝称制的过程中有过特殊的贡献。武则天为了培养他们,付出的心血不是常人能想象的。从她做皇后开始,武家的人就一个一个地被推上高位。武承嗣、武三思、武攸宁、武懿宗,这些人像藤蔓一样攀附在皇权的大树上,每一根枝条都长得又粗又壮。
但藤蔓多了,也会把大树缠死。
武则天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最近几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平衡。武家势力太盛,她就提拔张氏兄弟来分权。张氏兄弟太骄狂,她就召回陈子昂和姚崇来查案。李唐皇族虽然立了太子,但太子的势力一旦有冒头的迹象,她就敲打一下。敲打完了,再给一点甜头。就像一个在高空走索的人,手里的长竿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每一次偏都精确得让人心惊。
“这个老女人,”陈子昂心想,“才是真正的权谋高手。她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子昂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把窗扇推开一道缝,让洛水上的夜风灌进来。那风带着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是河泥和鱼虾的气味,混着远处坊市里飘来的炊烟余味。他把手伸到窗外,掌心朝上,任风吹过。他坐了很久。久到驿馆院子里的更鼓敲过了二更,久到隔壁房间的姚崇已经灭了灯,久到驿丁给院角那匹黑马添了最后一槽夜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子昂就出了驿馆。他今天要去大理寺调卷宗,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去一个地方。
城西铁匠铺。
这个地名是他在万象神宫朝会上就记住了的。武则天在朝会上说“听说禁军一些高级将领,也牵涉其中”的时候,陈子昂注意到禁军统领李多祚的表情。李多祚站在殿门内侧,手按着刀柄,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武则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李多祚的眼皮跳了一下,极快,但陈子昂看见了。李多祚是武则天最信任的禁军统领,跟了她将近二十年。如果连李多祚都被牵涉进某个案子里,那个案子的分量就不言而喻了。
而那张神秘纸条里提到的城西铁匠铺,陈子昂在昨晚睡前查了查洛阳坊图。铁匠铺在修善坊的最西头,靠近城墙根,周围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和几条狭窄的巷子。那个地方离禁军的右卫营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陈子昂没有带李楷固和骆务整,只带了魏大。他骑着那匹黑马,从驿馆出发,沿着洛水南岸的街道向西走。清晨的洛阳还没有完全苏醒,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挑着水桶的汉子在路边的井台边打水,井绳在辘轳上吱吱嘎嘎地响。一个老妪蹲在自家门口,用一把破扫帚扫着门槛上的落叶。那些落叶是槐树的,已经枯黄卷曲,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被扫帚拢成一堆,又被风吹散,老妪又拢一次,又吹散一次。她没有生气,只是反复地扫着,像在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
陈子昂在修善坊的坊门外下了马。他牵着马走进坊门,坊内的街道比外面窄了一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和铺面。铁匠铺在坊的最西头,门口支着一个棚子,棚子有人,炉子是冷的,打铁的铁砧上盖着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开炉了。铺子的门板上钉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铜面上还泛着锃亮的光。
陈子昂在铺子门前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把门槛上的灰。灰是干的,但里面混着一种黑色的细末,那是煤渣和铁屑的混合物。他的手指在那层黑末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块东西。是一块铁片,很小,不到指甲盖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铁片的断面上有锈,但铁片本身还是亮的,锈层很薄,这说明它被崩下来的时间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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