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请武则天禅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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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大将军、断案使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婉低垂的头,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片光洁的皮肤,看着她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他想起了狄公生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次狄公从宫中回来,脸色不好。陈子昂问他怎么了。狄公说:“今天有人告发了一个人,告发的内容我查了三个月,查到最后,发现告发的人和被告发的人之间,隔着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狄公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陈子昂记得他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深的疲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陈子昂站起来。偏厅里的光柱已经移到了墙角,地上的方格影子拉长了,变得歪歪斜斜的。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最后看了赵婉一眼。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但肩膀比刚才缩得更紧了。她没有抬头看他。
陈子昂出了奉宸府。府门外的街道上,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行人来来往往,和刚才他在洛阳令衙门前看到的人群一样,嘈杂而忙碌。他站在奉宸府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来自洛水的湿润的、带着泥沙味的气息,混着街对面一家茶铺里飘出来的茶香。
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赵婉说的那些话,如果都是真的,那么李重润、永泰公主和武延基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指斥乘舆,按照《唐律疏议》,如果“情理切害”,当斩。武则天的处理——赐自尽——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但问题在于,赵婉的告发,是在什么时候?她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些话报给了张易之?她在房州跟了太子十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话会把太子的儿女送进什么样的深渊。
陈子昂想起了姚崇在则天门外说的那句话。“赵婉是从房州就跟在韦氏身边的。”这句话里藏着一个他暂时看不透的机关。
他走下石阶,走进了洛阳城正午的人流中。洛水上的天津桥在他身后远远地矗立着,桥面上的石板被阳光照得发白,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碎光。桥北,张昌宗的新宅阁楼在阳光下耀武扬威地立着,朱漆的柱子和青色的琉璃瓦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民房中间,像一把插低声进泥地里的刀。
在这座几十万人口的都城深处,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坊墙和街道之间,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和院落里,各种势力正在无声地运动。武家的人在宫中经营了几十年,从武承嗣的罢相到武三思的拜相,从武攸宁入阁到武懿宗统领城外驻军,他们的根系已经扎进了武周王朝的每一寸土壤。张氏兄弟则像两株攀附在皇权之上的藤蔓,靠着武则天的宠幸,在短短几年间爬到了权力的高处,开了花,但根基太浅。李唐皇室虽然有了太子李显的复位,但那棵被砍了又栽的老树,根基还在挣扎着向下延伸。而武则天本人,那个七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万象神宫的龙座上,用她最后的一点力气,试图在这三股势力之间维持平衡。
她给了陈子昂一个断案使的职位,给了他调动大理寺和禁军的权力,但她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
陈子昂走回驿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驿馆的院子里遇见了姚崇,姚崇正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姚崇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过来说了一句话。
“陈大将军,今天早上,苏安恒又上书了,这事你怎么看?”
“你认为本将军该怎么看?”陈子昂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安恒。那个武邑大儒,曾经以武则天年高而李、武并用为由,投匦上书,公然请武则天禅位太子李显,罢黜武氏诸王。
那封上书说得极其露骨:“陛下年德既尊,宝位将倦,机务烦重,耗费精神,何不禅位东宫,自养圣体?自昔治天下者,不见二姓俱王。当今梁王武三思、定王武攸暨、河内王武懿宗、建昌王武攸宁诸王承陛下覆荫,和李唐诸王并列,臣忧陛下千秋之后,于国不利。特请黜诸武为公侯,任以闲简之职。”
那封上书让武则天震怒,但她破例没有杀苏安恒,退让了一步。苏安恒年事已高,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武则天没有成全他,而是用沉默回应了他的上书。
现在,他又上书了,背后到底是谁在运作?这投书如何送到宫中?
陈子昂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院墙、廊柱、石阶都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院子角落里的那匹黑马正在低头吃槽里的草料,咀嚼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像一头蛰伏的兽在磨牙。
“姚大人,”陈子昂说,“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苏安恒?会杀了他吗?”
姚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边那最后一丝正在消失的光,那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西边城墙上的角楼顶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暖色,像一根将燃尽的灯芯。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陈子昂看得很清楚。
夜色彻底笼罩了洛阳城。坊门关闭,更鼓敲响,整座城市安静下来。
在万象神宫的深处,武则天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帛书,那是苏安恒今天投匦的上书。帛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儒,手竟然还这么稳。武则天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窗外。背后到底是何人在指使?抑或是在试探?
窗外是洛阳城的夜空,几点灯火在坊墙之间闪烁,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武则天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蜡烛烧到了尽头,烛芯歪进融化的蜡油里,发出“嗤”的一声,熄灭了。
“躲在暗处的人都该死!”黑暗里,年老的武则天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轻到站在门外走廊上的内侍都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