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狄仁杰的遗命(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洛阳宫城的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灯罩是铜丝编的六角罩,里面点着蜂蜡烛,光从铜丝网眼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细密的、网状的暗纹。陈子昂走在御道的青石板上,靴底踩着那些网纹,一步一步地碾过去,那光纹在他脚底下碎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他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扁扁的,贴在地面上,像一个被踩薄了的人形纸片。
姚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御道上还有其他散朝回府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走在他们前面和后面,袍服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动着,偶尔露出一截衬袍的月白或浅灰。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城内响成一片细碎的、杂乱的潮声,被两侧高耸的宫墙拢住,散不出去。
还没走出皇宫,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重,但频率极快,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刷子在地上拖。陈子昂没有回头,但姚崇的步子慢了一拍。不多时,一个干瘦的身影从右侧廊庑的阴影中穿出来,拦在了他们前面。
宰相张柬之。
老宰相站在御道正中,两侧宫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在紫袍底下起伏着,白胡须尖上沾着一小团雾气,那是呼出的热气在夜寒中凝成的。他刚才显然走得很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汗珠在宫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后那丛灰白的鬓发里。
“狄贤侄,”张柬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往前拱的东西,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在往回弹。“今日朝堂之上,是多好的机会羞辱张氏兄弟,你却故意给二张台阶下,处事何其圆滑?狄国老若在世,可不会是这样的做派。”
他说“狄国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重了一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盯着陈子昂的脸,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失望,有责备,也有一丝试探。
陈子昂停住了脚步。他把双手拢在袖中,在夜风里站定了,看着张柬之。御道两侧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晃,灯影在他和张柬之之间来回摆动,一会儿把他照亮,一会儿又把老宰相照亮。他苦笑了。那个笑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的一小块肌肉,眼角的纹路纹丝未动,但嘴角那点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这有狄仁杰这样的爹,要做自己太难了。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想。不仅是女皇,还有朝臣,动不动就搬出狄仁杰来跟他做比较。他们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映出来的不是他陈子昂的脸,而是狄公的影子。他在边关打了两年仗,回到洛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问他边关的战况如何、突厥的兵力几何、黑山的防线可还稳固。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你像不像狄仁杰?你能不能替狄仁杰继续做他没做完的事?
这种比较,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被人硬套在他身上。袍子的每一道褶皱都在提醒他,你不够宽,不够长,不够沉。狄公那件袍子太大了,大到能罩住整个武周朝的半壁江山。他陈子昂的肩膀,扛不起那么大的东西。
“宰相大人,”陈子昂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这怎么能叫圆滑呢?以你老的智慧和眼力,难道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往张柬之面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很稳,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声响。宫灯的光正好移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在边关的风沙里磨砺了两年,眼角的纹路比同龄人深了许多,眼白里布着几丝淡淡的血丝,但瞳仁是定的,看人的时候不会飘。
“这张氏兄弟如今和武皇是一体的,”陈子昂说,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张柬之和站在旁边的姚崇能听见,“羞辱了他们,岂不是摆明了要打武皇的脸么?这样一来,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张柬之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在他高耸的眉骨上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说了,”陈子昂继续说,“现在我和姚崇大人还要负责查办皇太孙和永泰公主的诽谤案。要是跟二张公然闹翻了,那皇太孙和永泰公主恐怕就死定了,这对太子也会是莫大的打击。你说呢?”
张柬之沉默了一会儿。御道上的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湿气和远处坊市里飘来的炊烟余味。那风掀动了老宰相袍服的下摆,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袍。他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指节在袍袖底下顶出了几道浅浅的棱。
“贤侄高见。”张柬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胡子说话。他抬起眼看着陈子昂,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炭火此刻暗了一些,但暗得不够自然,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掌遮住了光,手掌后面还在烧。“原来我只听说你用兵勇猛。现在看来,狄公的足智多谋,后继有人了呀。”
“多谢宰相大人过奖。”陈子昂说。
张柬之往前凑了一步。他的身体干瘦而轻盈,凑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他的嘴唇凑到陈子昂耳边,胡须尖擦过陈子昂的耳廓,痒痒的,带着一丝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干爽的皂角气味。“贤侄,”他压着嗓子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晚到我相府来一趟。我设宴款待,给你接风洗尘。”
“我跟你客气了吗?”陈子昂微微侧开头,让耳朵离开那丛胡须的骚扰,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吃晚饭我没空。刚回京,有点累了,改日我再上门拜会。”
“事关狄公的遗命。”张柬之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