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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假的狄仁杰手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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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把那张纸条接过来,凑在密室那盏铜雁足灯下,前前后后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小楷,工整,笔画沉实,每一笔都压得住纸,收笔处不见丝毫颤抖,倒像是临过多年《黄庭经》的功夫。他翻过纸条又看了一眼背面,纸上没有泪痕,没有墨渍,没有病人腕力不支时那种突然变细或突然下坠的笔画。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像一份抄好的公文。

第二遍看纸。纸是上好的宣纸,帘纹清晰,纤维均匀,手指捻上去有一种细密的、像摸在极细的砂面上的感觉。这种纸在洛阳的南市能买到,一刀不过百文,谁都可以用。但狄公晚年用的纸不是这种。狄公批折子用的是一种加了蜡的硬黄纸,那种纸不渗墨,写起来笔画会微微浮在纸面上,有一种凸起的立体感。这张纸条上的字是吃进纸里去的,墨迹的边缘有极细的洇散,说明纸没有上过蜡。狄公用了一辈子的蜡纸,怎么可能在临终前突然换成了普通宣纸?

第三遍看字。陈子昂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八个字在他眼前开始变形,变得像八只蹲伏的、挤在一起的黑色小兽。他看的是笔顺。写字的人都有习惯的笔顺,那是几十年练出来的、刻进肌肉里的东西,改不掉的。狄公写“武”字,起手那一横总是从右向左写,逆锋起笔,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的顿挫。这是狄公早年练北朝碑刻时养成的习惯,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而这张纸条上的“武”字,起手那一横从左向右,顺锋入纸,收笔轻提,是标准的王羲之《兰亭序》路子。

陈子昂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张纸条是假的。

但他把纸条放下的时候,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了,让张柬之把纸条接回去。他端起面前那盏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已经泡得太久了,茶汤发苦发涩,舌尖上有一层麻麻的、像针扎一样的感觉。他把茶盏放回茶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狄仁杰是终年七十岁死的。这在这年头算是高龄了,多少人三四十岁就埋进了土里,能活到七十的人,骨头都已经脆了,皮也松了,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用最后的力气写一张纸条,字迹绝对不会那么工整。陈子昂见过狄公最后那几年的字。狄公六十岁以后,写折子时笔画开始微微发颤,尤其是撇和捺的末端,常常会有一个小小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到了六十五岁以后,狄公的字变得更深更重了,像是手腕上坠着一块石头,每一笔都压得比年轻时要用力,因为不用力就控制不住笔锋。那种用力,在纸面上会留下深凹的墨迹,像刻进去的一样。而这张纸条上的字,力道均匀,深浅一致,没有一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的墨点。

而且,就算狄仁杰要临终嘱托,字条也不可能给张柬之。公元700年,张柬之还不是武周的宰相。那时候张柬之在哪里?在荆州,当着一个小小的长吏。狄公是久视元年去世的,去世之前,张柬之还在荆州任上,一个被朝堂遗忘的、六七十岁的老官僚。狄公病重的时候,守在床边的是他的儿子狄光嗣,是他的门生故吏,是宫里的御医和内侍。张柬之在荆州,隔着上千里路,狄公怎么把一张纸条交到他手里?就算要传,也该传给洛阳的人,传给姚崇,传给桓彦范,传给那些在狄公最后几天还能见到他的人。

但陈子昂没有揭穿。

他看了张柬之一眼。老宰相站在密室那盏灯下,干瘦的身体在灯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歪歪斜斜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晒了太久的旧羊皮,干而平,什么表情都摊在上面,什么表情也都收得进去。他的眼睛看着陈子昂,那两颗深陷在眼窝里的炭火烧得很静,静得像一炉被灰盖住了的火。他等着陈子昂说话,等着陈子昂的反应。他在看陈子昂信不信。他在看陈子昂会不会揭穿。

陈子昂没有揭穿。他知道,张柬之这是在以狄仁杰的名义恢复李唐。这张纸条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张柬之需要的是一面旗,一面能让所有忠于李唐的朝臣聚集过来的旗。狄公就是那面旗。狄公劝武则天立李显为太子,这件事朝野上下都知道。如果张柬之手里有一张狄公亲笔写的“武皇之后,匡扶李唐”,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就会投过来,那些观望的人就会站队。这招很老,也很管用。

而且陈子昂已经入了相府密室。门已经关了,机关已经落了,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他现在没有退路。他只能边走边看。

张柬之见陈子昂把纸条还回来,没有追问,脸上的皱纹松了一下,像是绷紧的鼓皮被人用手指按了一按,松了那么一点,然后又弹回去了。他坐回那把圈椅里,两只手按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对陈子昂推心置腹地说了起来。

“贤侄,现在除了姚大人和宋大人,还有御史中丞桓彦范、中台右丞敬晖,以及冬官侍郎朱敬则等朝臣,都支持太子。”张柬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像河水推着船走一样的力道。“只要我们再取得禁军的支持,就一定能让太子登位。”

陈子昂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喝茶,只是用手指在盏沿上转了一圈,指腹擦过那圈光滑的、微微冰凉的瓷边。“看来扶太子上位,张大人是煞费苦心呀。”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张柬之脸上移到宋璟脸上,又移到姚崇脸上,最后落回张柬之眼里。“可是,宰相大人,你想过没有——现在支持太子的朝臣越多,太子就越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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