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陈子昂上相府(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还没来得及去狄公府上吧?”张柬之这话说的是实话。狄府在洛阳尚善坊,狄公去世之后,府里只剩下狄公的遗孀和几个老仆,陈子昂回洛阳这两天,连狄府的门都还没进过,一直住在驿馆。他确实该去看看了。
“贤侄,”张柬之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了一半,“有重要的事。今晚你一定要来。姚崇大人也会到,刚好给你们一起接风洗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子昂的侧脸,目光里有种东西在烧,烧得很急,像是压在灰底下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突然亮了一瞬。
“宰相大人,我是真的没时间。”陈子昂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往左偏了半寸。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你也知道,武皇还要我查案子呢。皇太孙和永泰公主兄妹还在昭狱里,我见完家人就要马上去办案了,不敢怠慢。”
“贤侄?”张柬之的声音微微提了一度。他的身体站直了,两只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袍服两侧微微蜷曲着。“你是刚才我说你圆滑,生我的气?今晚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和姚大人商议。你不能不赏脸呀。”
他说“不能不赏脸”五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重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陈子昂听不明白。陈子昂听明白了。张柬之今晚非要他去不可,这件事重要到老宰相不惜在御道上拦住他、当着姚崇的面一再坚持。
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想。张柬之肯定是要拉自己和姚崇去参加神龙政变。他现在对参加神龙政变没有一点兴趣。他的任务是要尽快找出那个案子背后的东西,那张纸条上写的“勾结外敌”四个字,城西铁匠铺的异动,右卫营那个姓周的校尉被调走,张昌仪在铁匠铺关门之前三四天出现在修善坊。这些东西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他还没有把线头理清楚。这时候发动神龙政变太早了。武则天虽然老了,但她还没有老到握不住权杖的地步。李多祚还统领着禁军,武懿宗还掌着城外的驻军,武三思还坐在宰相的位子上。现在动手,就是找死。
他摇头拒绝了张柬之。那个摇头的动作比刚才大了一些,下巴摆动的幅度宽了半寸,脖子上的筋微微绷了一下。“张大人,今天确实太忙了。我也累了。改天吧。”
张柬之急了。老宰相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那半步大得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声。他的身体离陈子昂只有不到一尺远,陈子昂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爽的皂角气味里混着的一丝墨香,那是老宰相常年批阅公文留下的味道。
“我刚说的重要的事,”张柬之说,声音急促而低沉,像是怕被旁边经过的其他人听见,“涉及,必须与公一谈。晚上你还是来吧。我一定安排好,让你好好放松一下。”
陈子昂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眯眼的动作极快,快得像是一道掠过水面的光,但那双眼睛在眯起的那一瞬,瞳仁收紧了,眼白上的血丝仿佛粗了一分。“跟我父亲有关?”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不会吧?他老人家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千真万确。”张柬之说。老宰相的胡须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他的下巴往前送了一寸,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加强这句话的分量。“走吧,贤侄。你和姚大人现在就一起去。到张府喝几杯,马车我都叫人安排好了。”
陈子昂看了张柬之一眼。这个老宰相,看来是早有预谋。他在万象神宫里跟武三思、张易之那些人站了一整天的朝会,然后又在御道上拦住了他,连马车都安排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张柬之今晚非要他去不可,这件事大到让他不惜在宫里就拦人,大到让他搬出了狄公的名头,大到让他准备好了马车等在宫门外。
陈子昂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去张府看看也好。去看看张柬之身后都有哪些朝臣也好。他回到洛阳才两天,除了朝堂上的照面之外,对朝中各方势力的底细还摸不清楚。张柬之是狄公推荐的人,姚崇也是狄公推荐的人,宋璟也是狄公推荐的人。这些人现在聚在张柬之的相府里,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谋划到了什么程度,他需要知道。知道了,才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怎么走。
“走吧。”陈子昂说。
姚崇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白白胖胖的面孔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但陈子昂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袍袖里捻着什么东西。
于是,陈子昂和姚崇出了宫门。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头朝东,两匹枣红色的骏马套在辕里,马的额头上系着红缨,鬃毛用井水梳得服帖。车是青色的布幔,布幔边上镶着一道暗银色的滚边,车顶上装了六个铜銮,銮是铜铸的,形如小钟,里面悬着铜舌,马车一动,铜舌便撞在銮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车軎是青铜铸的,上面用金银丝镶嵌着云纹和莲花纹,在宫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华丽的光泽。这辆马车很高级,装六个銮,用金银丝镶嵌车軎,这样的规格在洛阳城里不超过二十辆。
陈子昂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墨绿色的绒毯,绒毯两侧各有一排矮榻,榻上铺着素缎的坐垫。他坐在左侧的矮榻上,背靠着车厢壁,那层素缎的坐垫在他身下微微陷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托住了他的腰。姚崇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方小小的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点着一炷檀香,那烟细细的,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在车厢内绕成一片薄薄的、缓慢游动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