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宋璟也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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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动了。车夫在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那鞭子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两匹枣红马同时迈开了步子。铜銮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那声音清脆而连续，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厚重，从车厢底下一阵一阵地传上来，透过绒毯和锦垫，震得人脚心微微发麻。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看了坐在对面的姚崇一眼。姚崇靠在车厢壁上，两只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收着，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半阖着，眼皮底下的眼球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种胸有成竹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一棵在土里扎了很深根的树，风吹过来只会晃一晃树冠，树干纹丝不动。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子昂拉开了马车左侧的青色布幔。布幔外面是一层细密的纱帘，纱帘的孔眼极小，只透光不透风。他把布幔掀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洛水河面的湿气和街市上残余的烟火气。他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此时的洛阳已经有了几分寒意。青石板的路面上，马车带来的疾风不时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那些落叶在车轮两侧打着旋儿，被卷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后面的车轮碾过去，碎成更细的碎片，粘在石板上，像一片一片被踩扁了的、焦黄的蛾翅。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三三两两的人在坊墙根下走着，大都贴着墙根走，避开路中间的寒风。有几个体态丰腴的女子，穿着宽袖的襦裙，面上蒙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行色悠闲。她们的裙摆拖在青石板上，扫过那些落叶的碎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个卖炭的老汉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对面走来，车上堆着黑乎乎的炭块，炭块上盖着一层草帘子，草帘子的缝隙里露出几缕青烟，那是炭块里残余的火气在往外冒。老汉走得很慢，独轮车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响着，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陈子昂看着这些，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张柬之说的“涉及狄公”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着。狄公去世已经一年多了。狄公走的时候，他在黑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狄公的丧事是张柬之操办的，灵柩在洛阳停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运回并州老家安葬。他那时候正在跟突厥的游骑周旋，接到讣告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他捧着那封讣告，在军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从帐里走出来，眼睛是干的，脸上没有泪，只是嘴唇上多了几道咬出来的白印。他把那封讣告折好，揣在怀里，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李楷固和骆务整去巡边了。

狄公临终之前派人给他送过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隐”字。他一直没想透那个字的意思。现在张柬之又搬出了狄公的遗命，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马车快速驶过宽阔的兴武门大街。这条街是洛阳城东西向的主干道之一，路面比坊间的街道宽了三倍，铺着打磨光滑的条石，马车走在上面，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一下一下的，像一把锤子在敲一扇巨大的门。街两侧的坊墙高大而厚重，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那些藤蔓在夜色中像一片一片黑色的蛛网，贴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坊门都已经关了，厚重的木门板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几线昏黄的灯光，那是坊内人家窗口漏出来的光。

拐过通天坊，马车慢了下来。通天坊的坊墙比别的坊矮了半截，墙头上覆着青瓦，瓦当是兽面纹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坊门已经关了，但门前的石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汉，怀里抱着一把胡琴，正低着头打瞌睡。马车经过的时候，铜銮响了一阵，老汉被惊醒了，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追着马车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去了。

到了位于大隅口的张柬之相府。

相府前面是一对眼睛凸出的石狮。那对石狮比寻常官宅门前的狮子大了一圈，蹲坐在一人高的石座上，前爪按着一只绣球，狮口大张，露出两排凿得深浅不一的石牙。狮子的眼睛是用朱砂点过的，在夜色中泛着两点暗红的光，远远看去像两只伏在暗处的活物。石座底下生着一层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墨绿色的光，沿着石座的缝隙一路爬上去，在狮子后爪的趾缝间停住了。

陈子昂看了一眼相府。这是典型的唐式建筑风格，三进庭院，门楼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匾额上的字是金漆的，写着“张府”二字。门楼两侧的廊柱漆成了深红色，柱础是青石雕的莲瓣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光。大门紧闭着，但角门开着。马车一步未停，直接从角门驶进了府内。角门里的甬道铺着碎石，车轮碾上去的时候，碎石在轮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在嚼一把干豆子。

进了角门，里面是古典的园林景致。假山、水池、古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一座太湖石立在院子的东侧，石身瘦而皱，孔洞玲珑，月光从孔洞里穿过去，在地上投出一片碎碎的、不规则的光斑。水池里的水是静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叶子已经枯黄了，卷着边，贴在暗沉的水面上。一棵老槐树立在水池的西岸，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杈在月光中像一只张开的手，伸向四面八方的天空。院中的空气有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的甜香。让人顿觉是在繁华闹市中得到了一份清静、自在。

相府的大堂很长。马车在大堂前的院子里停下来，陈子昂和姚崇下了车，脚踩在碎石地上，碎石的触感透过靴底传上来，硌脚但稳当。张柬之的马车跟在后面也到了。老宰相从车上下来，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监察御史、凤阁舍人宋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