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皇太孙案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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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见过宋璟几面。宋璟是北魏吏部尚书宋弁的七世孙,十七岁就进士及第,此时才三十多岁,身量中等,肩背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的腰带,带上的铜銙只有九枚,是六品官的规制。他跟在张柬之身后,步子不大不小,步频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内敛,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棱角都被磨圆了,但石质还是硬的。
陈子昂心想,朝臣这边看来真是人才济济。史书上说,大唐三百年,只有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姚崇、宋璟四名宰相才能称得上名相。现在他们在宰相张柬之的府上凑齐了。姚崇、宋璟,一屋子都是将来的宰相,真不简单。
四个人进了相府后院的书房。这个房间装修雅致,墙壁上挂着一幅唐代仕女图,画的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穿着宽袖的鹅黄色襦裙,手里拈着一枝牡丹,侧身站在一丛花树前。那女子的眉眼画得极为精细,眼波流动,嘴角含春,像是随时会从画上走下来。画纸已经泛黄了,但颜色还鲜艳着,尤其是那朵牡丹,朱砂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让人有一种置身大唐盛世的梦幻感。雕花的书桌摆在窗下,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几本折子和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墨皮。雅黑色的茶几放在屋子中央,茶几上摆着几只青瓷的茶盏,茶盏里没有茶,但盏底还留着几片干枯的茶叶。古韵莲花图案的窗帘垂在窗两侧,帘钩是铜制的,铸成凤首的形状,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整个房间透出一股古典的风韵。
张柬之屏退了从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老宰相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书架左侧的立柱上按了一下。那根立柱是紫檀木的,柱身上雕着缠枝莲纹,纹路极细极密,肉眼几乎看不出哪一道是机关。张柬之的手指按在莲纹的一个节点上,往下一压。书架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石头摩擦石头的声响。书架缓缓向左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窄门。门框是青石的,门楣上刻着几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密”字的轮廓。
张柬之又引陈子昂、姚崇、宋璟来到里间的一个密室里。四个人鱼贯而入,张柬之最后进去,在门框内侧摸了一下,拉上了机关门。那道青石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沉闷的闷响,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合上了。
陈子昂环视这间密室。密室不大,长宽各约一丈,四面墙壁都是青石砌成的,石缝间填着灰浆,灰浆已经干透了,硬得像铁。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铜条,铜条被打磨得锃亮,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密室里没有窗户,全靠墙角的四盏铜雁足灯照明。那四盏灯的灯芯拨得很短,光不大,但均匀地洒满了整个密室,把人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很安静。隔音效果感觉很好。外头有什么动静,里面基本上没有声响,反之应该亦然。陈子昂站在密室的中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胸腔里震动着,从里面传到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厚布的鼓。
四人一坐定,张柬之就放开了胆子。他坐在密室正中的一把圈椅上,两只手按着扶手的前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炭火此刻烧得极旺,把整张脸都映得亮了一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一种义正言辞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诸位大人,”张柬之说,“现在武皇年高,张氏兄弟心怀不轨,日夜伴侍左右。咱们作为李唐的肱骨,必须想办法改变现状。否则,太子殿下能不能顺利接班,就是个问题。现在张氏兄弟抓住皇太孙和永泰公主兄妹的案子不放,彻底跟东宫翻脸。太子的地位现在岌岌可危。”
他说“岌岌可危”四个字的时候,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留下了四道浅浅的印子。
“是呀,”姚崇接话了。他的声音比张柬之低一些,但同样沉稳。他坐在张柬之斜对面的一把矮榻上,两只手拢在袖中,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内有二张,外有诸武。如今太子羸弱,能不能登上大宝,就要靠张大人和诸位朝臣了。”
“好在现在武皇将皇太孙和永泰公主的案子交给了狄大人和姚大人,”宋璟也接话了。他的声音比姚崇年轻些,但语气一样沉稳,没有年轻人的毛躁。他坐在陈子昂对面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像两块平放的砖。“否则我们就被动了。”
“太子殿下已经托太平公主进宫说情,”张柬之说,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在膝头摊平,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张柬之、姚崇、宋璟聊了半天,陈子昂半天也没说一句话。他坐在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背靠着青石墙壁,那石壁又冷又硬,透过袍服和衬衣,凉意一丝一丝地往脊梁骨里渗。他听着三个人你来我往地说着,目光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但心思没有完全放在他们说的话上。他在想那张纸条,想城西铁匠铺,想那个姓周的校尉,想张昌仪,想今天朝堂上武则天那个深不可测的笑。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料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还没有熬出味道来。
张柬之感觉有点奇怪。老宰相转过头来看着陈子昂,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拧了一下。“贤侄,”他说,“现在皇太孙的案子,你怎么看?武皇难道会真地杀了他们?这样她和太子好不容易恢复的母子之情,就又会蒙上一层阴影。”
陈子昂把目光从青石墙壁上收回来,落在张柬之脸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武皇什么时候讲过母子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