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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沉默的皇太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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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没有上马车。他站在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大隅口的街道。夜风从洛水方向灌过来,带着河面上的湿气和远处坊市里残余的烟火气。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坊墙根下,眼睛在月光中泛着两点幽幽的绿光。远处的更鼓敲过了四更,鼓声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枚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然后又松开。铜钱在他掌心里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浅浅的印子,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他翻身上了马车。马车调转头,沿着大隅口向尚善坊的方向驶去。铜銮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陈子昂坐在车厢里,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凑到纱帘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那个“隐”字刻得歪歪扭扭的,笔画深浅不一,显然是刻的人手在发抖。

但狄公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他批了一辈子的折子,写了几十年的公文,他的手稳得很。刻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那说明他刻这个字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他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字刻在一枚普通的铜钱上,然后让人骑了七天七夜的马,送到了黑山。

狄公要告诉他什么?

隐。

隐什么?隐忍?隐藏?隐退?

这洛阳的朝堂,他终究躲不开,在黑山前线也被女皇召回了,一回来就碰到这样的大案子,牵涉太子、二张、女皇。

陈子昂的马车驶过兴武门大街,又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坊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墙头上的枯草在夜风中簌簌地响着。陈子昂把那枚铜钱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铜钱冰凉的触感透过袍服和衬衣,渗进皮肤,像一滴小小的、不会融化的雪。他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均匀,一下,一下,一下。铜銮的叮当声在车顶上响着,那声音清脆而连续,在夜晚的洛阳城里传得很远,很远。

从相府出来的时候,陈子昂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春兰那粒葡萄的酸甜。

那味道很淡了,被夜风一吹,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像露水一样薄的余味。他的舌尖上还有一丝酒香,剑南烧春的醇厚和春兰唇间那层细腻的、像丝绸一样的触感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搅成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他坐在马车里,用拇指的指腹在嘴唇上抹了一下,抹掉了那层残余的湿润。抹掉了,但记忆抹不掉。

春兰和秋香。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两颗被人放进水里的石子,沉下去了,但水面上还留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张柬之把这两个女人推到他面前的时候,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亮了一亮。陈子昂看见了。张柬之觉得放两个美女在他身边当耳目挺好,这一点,他心里明镜似的。但张柬之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两个女人也是他递给陈子昂的投名状。你看,我把武皇赏给我的宫妓都给了你,我把我的心腹都交到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正是这份投名状,让陈子昂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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