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谋求雍州长史(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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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接过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递上的那沓状纸,她的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把纸接过去。她凑近床头的烛台,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一张一张地看。她看得很慢,每看一张都要停很久,浑浊的老眼在那些字迹上缓缓地移动着。寝宫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外面更漏的滴答声。
她看到张阿生供词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到张昌仪供词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到洛阳百姓联名状的时候,那两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拧成了一个结。那些名字在她眼前排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道歪歪扭扭的笔画背后都是一段她不知道的故事。
“真是该死!”武则天终于开口了。
武则天的声音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沓纸,纸页在她的指间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像枯叶被揉碎一样的声响。“洛阳乃是天子脚下,岂能如此无法无天!”
“吾皇圣明。”陈子昂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的腰弯着,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上。他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那个姿势很规矩,规矩得像一个刚刚进学的、在先生面前背书的学生。“此二贼是该死。他们已经伏法。臣已经将他们杖杀之。”
“啊?”
这一声不是武则天发出的,是张易之。
他站在寝宫的门口,一只脚刚跨进门槛。他是在陈子昂走进寝宫之后,犹豫了很久才跟进来的。他的脑子里还在翻腾着各种念头,还在想着怎么跟武则天解释他刚才带着刀要去抓陈子昂的事,还在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但当他听到陈子昂说出“杖杀之”三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他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大了,颧骨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整张脸上所有的线条都像是被人从中间扯断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的东西。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野兽被刺中了要害时发出的那种嘶吼。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金砖地面,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好兄弟呀——”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尖又哑,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拖。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颗接一颗,落在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胡乱地抓着,指甲在砖面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是我害了你呀。”
张昌宗跟在他后面跑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集翠裘,羽毛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跑到张易之身边,蹲下身子,两只手扶着张易之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嘴里说着“哥,哥,你别这样”,但他的眼圈也跟着红了,鼻翼翕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落下来。两个人抱在一起,跪在武则天床前,哭成了一团。张易之的哭声又尖又哑,张昌宗的哭声又闷又沉,两种哭声搅在一起,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着,把那些杏黄色的帐幔震得微微颤动。
“皇上,”张易之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们没活路了。你让我们也去死吧!”
武则天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她看着张易之的眼泪,看着张昌宗的鼻涕,看着他们抱在一起时那两双颤抖的肩膀。然后她把目光移向陈子昂。
陈子昂还跪在床前,姿势没有变,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上。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颌绷着,整张脸上最生动的东西就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起浪的湖。
“两位大人,”陈子昂抬起头来,看了张易之和张昌宗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像在询问一样的疑惑,“你们这是?”
“他们说你要进宫抓他们。”武则天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靠在床头的锦垫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的被子上,手指在锦被的表面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这次也是秉公执法!”陈子昂说。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两位张大人犯了何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顿了顿,目光从张易之脸上移到张昌宗脸上,又移回来,那目光很平,很稳,像一只在两人之间来回走动的、不紧不慢的钟摆。“我对两位大人的印象还不错。只有你们才能让女皇开心。”
张易之的哭声停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抖了,抱着张昌宗的手指松了一些。他抬起头来,看了陈子昂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挂着泪,眼眶还红着,但泪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拢,变得清醒而警惕。他在分辨陈子昂这话是真是假,他在掂量陈子昂给的台阶够不够宽。
“哦,是误会就好。”武则天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她看着张易之,又看了看张昌宗,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母亲哄孩子一样的宽慰。“朕就说了,阁老的儿子,还是识大体的呀。”她转过头来,对张氏兄弟说:“你们别哭了。张昌仪等人该死。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的兄弟?朕提拔他们来补偿你们。”
张易之的哭声彻底停了。他松开了张昌宗,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快,像一把刀子在面皮上刮了一下,就把那些哭过的痕迹刮了个干干净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他跪在地上,微微仰起头来,看着武则天。
“皇上,”他说,声音里还有一丝哭过的沙哑,但那沙哑的尾音已经被他收得干干净净,“君无戏言。”
“当然,当然。”武则天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靠在锦垫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的被子上,手指在锦被的表面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回皇上的话,”张易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我还有一位弟弟,叫张昌期,现在担任岐州刺史。请皇上任命他为雍州长史吧,听说那职位空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武则天,但陈子昂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边角扫过了自己。那目光像一把刀子,从刀鞘里抽出一寸,露了一线寒光,然后立刻收了回去。
时任岐州刺史的张昌期,觎雍州长史的官职已久。他刚来洛阳,给张氏兄弟送了一万两黄金,谋求这职位。因为雍州乃是大唐九州之一,主要辖长安及其附近地区,治所在长安,辖关中一带,不是偏远的岐州能比的。雍州长史这个位子,比岐州刺史高了不止一级,是真正能握着实权的、能管着京畿重地的、能让一个人从地方官一跃而成为朝堂上说得上话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