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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陈子昂进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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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易之要带人去抓陈子昂,想趁乱杀死他。

他走出长生殿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洛阳宫城的廊庑下每隔十步挂着一盏宫灯,灯罩上画着四季花鸟,那些鸟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他的脚步很快,靴底踩在宫廊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嗒嗒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奉宸府的侍卫,都是张易之精心挑选的,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的横刀出了鞘,刀身在廊灯的昏光中泛着一层冷硬的光。他们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在空旷的宫廊里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往前拱的声响,像一群马在窄巷里奔驰。

张易之的脸是绷紧的,颧骨上的肌肉凸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尖得像一把刀。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瞳仁深处有一层黏腻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在翻涌。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很多遍:陈子昂如果反抗,就当场格杀。如果他不反抗,就把他绑到宫里来,在路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一刀下去,回去跟武则天说他是畏罪自杀。武则天老了,她不会亲自验尸,也不会为一个死去的断案使跟他翻脸。

他这么想着,脚步更快了。他的靴底踩在宫廊的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廊庑间回荡着,越传越远。

但他还没走出长生殿的侧门,就停住了脚步。

宫廊的尽头,有一个人正迎面走来。那人穿着一件紫色的官袍,腰束金玉带,带上的十三銙在廊灯的昏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鞋底擦着地面走,不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契丹面孔的高大护卫,再后面是几个穿着玄色便服的亲兵。他的脸在宫灯的光线中明暗不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

陈子昂。

张易之停住了。他的脚钉在宫廊的金砖地面上,再也迈不出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下唇咬进了嘴里,咬出了一道白印。他身后的侍卫们也停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拔刀还是该退后。廊庑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更漏的滴嗒声,一滴,一滴,一滴,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着。

陈子昂走到张易之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张易之的侍卫们手按着刀柄,陈子昂的护卫们也把手搭在了刀柄上。两边的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空气绷得紧紧的,像一面被拉到了极限的鼓皮。

“张大人。”陈子昂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这么晚了,张大人要去哪里?”

张易之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话从喉咙深处往下咽。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手指松了一些,不像刚才攥得那么紧了。

“圣上在寝宫等着呢,”陈子昂说,他的目光从张易之脸上滑过去,落在张易之身后那些拔了刀的侍卫身上,然后又滑回来。“我正好有要事禀报。张大人若是无事,一起进去?”

张易之的下颌绷紧了。他盯着陈子昂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格外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慌乱,没有紧张,没有他预期的、被逼到绝路时那种往前冲的狠劲。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但一直没有起浪的湖。

张易之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手指在袍袖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出了宫廊中间那条窄窄的通道。陈子昂从他身边走过去,袍角扫过他的袍角,带起了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他的两个契丹护卫跟在后面,四只穿着黑布靴的大脚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沉重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那些奉宸府的侍卫们不自觉地往两边退了一步,把刀收了回去,刀身入鞘时发出了一阵连续的、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张易之站在宫廊的阴影里,看着陈子昂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

陈子昂走进寝宫的时候,武则天已经坐起来了。

杏黄色的帐幔被从里面掀开,用铜凤首的帐钩挂在两侧,露出龙床上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锦被。被子是明黄色的,被面上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那些鸟在烛光中静静地栖在缎面上,被子上还残留着武则天身体的凹陷,那个凹陷很深,像是有人刚刚从里面坐起来。武则天靠在床头的锦垫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外袍,袍面是素缎的,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暗金的云纹滚边。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上,没有挽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别着。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向陈子昂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陈爱卿,”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

陈子昂在床前跪下来。他跪的姿势很标准:双膝着地,脚背贴地,臀部坐在脚跟上,脊背挺直。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额头触到了龙床前的脚踏,那脚踏是紫檀木的,面上铺着一层锦垫,锦垫上绣着龙纹。他的额头在锦垫上贴了一息,然后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他说,“臣有重要案情禀告。”

那沓纸很厚,最上面几张是供词,字迹工整,每张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写得很端正,有些歪歪扭扭的,有些只画了一个十字。最些,但那笔力还在,每一笔都压得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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