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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武则天病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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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盯着张易之,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廊庑里的宫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摆动。太平公主的目光从张易之的脸上移到他拦在通道上的手臂上,又从手臂上移回他的脸上。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像一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过身去,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扫过廊庑的青砖,发出极轻的、像丝绸擦过石面一样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张易之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她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廊庑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长生殿的拐角处。

她径直走到了武则天的寝宫。

下过一场大雪后,武则天就冻感冒了。那场雪是十月里下的,来得早,来得猛,一夜之间把整个洛阳城盖成了白色。武则天的寝宫里烧了地龙,又加了四个炭盆,但她的手脚还是凉的。她靠在龙床上,背后垫着三个锦垫,身上盖着两层被子,被子上面又搭了一条狐裘。她的脸在被子和狐裘的包围中显得格外小,格外瘦,颧骨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像旧纸一样的蜡黄色。

太平公主在床前跪下来。她的膝盖磕在脚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把额头触到了床沿的锦被上,被面是凉的,带着一股药味和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像旧木头沤烂了的霉味。

“母后。”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被面上的绣纹说话。

武则天睁开眼。她的眼皮沉沉地垂着,眼角的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向太平公主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太平来了。”她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坐吧。”

太平公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了。她看着武则天。她记得母亲以前的样子。那时候的武则天坐在龙座上,腰板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脂粉涂得匀匀的,嘴唇上的朱砂红得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那时候的武则天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刀子,从你脸上刮过去,能把你的皮刮下一层来。现在的武则天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白得像霜打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小块皮翘着,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干透了的树皮。

她们寒暄了几句。武则天问了太平公主家里的事,问了她几个孩子的近况,问了武攸暨的身体。太平公主一一答了,声音很轻,很稳,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薄,薄得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会破。

“母后,”太平公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武则天枕边的空气说话。“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把持宫门,不让朝臣和母后见面。”

武则天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眼皮动了一下,那两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微微跳了一下。她看着太平公主,看了很久。久到寝宫里的炭盆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

“朕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平公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一些。她从矮凳上站起来,在床前跪下来,把额头触到了床沿的锦被上。“母后保重。”她说。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去,走出了寝宫。她的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了稳,然后接着走。

以往,太平公主不论坐车、乘轿,还是骑马,总是慢慢悠悠,不慌不忙,一路潇洒流连,东瞧西望。那天,太平公主上了马车以后,感觉事情不对劲。她靠在车厢壁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裙面上无意识地绞着。她的脑子里转得很快。张易之刚才拦她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对。他看她的样子,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见过那种眼神。在宫里活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露出那种眼神。那是“你活不了多久了”的眼神。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快!快马加鞭!”

马车在洛阳城的街道上狂奔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连续的、像鼓点一样的钝响。铜銮在车顶上叮叮当当地响着,那声音又急又快,像一群被惊飞了的鸟在扑腾翅膀。马车拐过通天坊,又拐过尚善坊,最后在御史中丞宋璟的府第门口停了下来。

宋璟听说太平公主急急忙忙来访,忙命大开中门,亲自出门迎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带上的铜銙只有九枚。他的脸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方正,颧骨不高,鼻梁不挺而,但眉眼间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诛站在中门口,微微躬着身子,两只之手拢在袖中。

“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他说,声音沉稳而客气。

太平公主没有跟他寒暄。她带着儿子薛崇简径直走进了中堂。薛崇简今年十五岁,个子已经长得比他母亲高了,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跟在太平公主身后,步子很稳,目光在宋璟府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坐定之后,太平公主说道:“宋大人,只因事情紧急,尚请鉴谅。”

宋璟一改往日的孤傲,说:“公主殿下驾临敝府,未能远迎。宋某甚是失礼,尚请公主恕罪。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这事,外人不大方便知道。”太平公主说。她的目光从宋璟脸上移开,落在中堂侧面那扇紧闭的门上。“去你的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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