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公主报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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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见太平公主欲言又止，立刻屏退左右，带着他们母子去了自己的卧室。卧室不大，布置得很简朴。一张矮榻，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盏铜灯和几卷摊开的书。靠墙的架子上摞着几口箱子，箱盖上积着薄灰。窗上糊着绢帛，绢帛外面钉着一层细密的铜丝网，隔音效果不错。
“宋大人，”太平公主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宋璟。“我今日登门，特送上一帖，请大人一观。”
宋璟接过那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清君侧。”字是抄的，抄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压得住纸。他看了，脸色变了一下，但变得很快，快得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光。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些帖子也不知何人所为。”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想那张氏兄弟作恶多端，天人共愤，人人得满街上贴这种传单，蛊惑人心，制造事端，也是犯法的事。待下官查问明白，按律将治罪。”
太平公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但那个弧里面的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宋大人，人人都知道你一生谨慎，按部就班。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顿了顿，看着宋璟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中亮着，瞳仁深处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你去转告张相。虽说太子已复位，但并不受信任。母皇年事已高，张氏兄弟整日陪伴左右，蒙蔽圣聪，这几年干了许多倒行逆施的勾当，引起天下共愤。故现在洛阳到处都有‘杀二张，清君侧’的帖子出现。你和张相不知？”
宋璟装不下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寸，那一寸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太平公主一直在看他的肩膀，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深处吐出来，又长又沉，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终于浮出了水面。“公主明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桌上那盏铜灯说话，“这些字条其实是我们散布的。不过，我们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诛杀二张，他们躲在皇宫里不出来，我们也没办法。只是为了争取民心。”
“现在张氏兄弟把持皇宫，不让朝臣和母后见面。”太平公主说。她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依我所见，与其让这些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在皇宫里胡闹，惹是生非，扰乱社稷，不如由朝臣们请出太子，带羽林军入宫，当着皇上的面，列出二张罪行，就此诛杀祸害。岂不简单？也免得惊动百姓，扰乱民心。”
宋璟心里想，这太平公主确非平庸之辈，竟与我们不谋而合。不过，对太平公主的话，尚不能轻易相信。他做出惊慌的样子，又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说：“此事实在突然，待卑职细细思量。”
太平公主急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手指在木面上收拢了。“等你思量好了，你们的人头早没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高得像一根被拉紧了半寸的弦。“今天本公主进宫，就见到张氏兄弟鬼鬼祟祟的。他们第一个要杀的，估计就是你和张柬之。”
“下官不是胆小。这办事总得依理依法。”宋璟说。他从桌边站起来，理了理袍服的下摆，把那道坐出来的褶痕用手掌抹平了一些。“臣这就去和宰相张柬之等商议。”
“理法？”太平公主听了，几乎笑出声来。那个笑很浅，只从鼻腔里哼了一下，但哼里面的东西是冷的，是硬的。“宋大人，清君侧是你死我活，哪里容得你去跟他们讲理讲法？你们就说街头传闻二张欲造反，不就行了？”
宋璟听了，似乎有些开窍。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突然擦亮的铜钉。“公主所言极是。如果有其事，谋反乃第一大罪，按律当斩……”
太平公主想试探一下宋璟。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宋璟。“宋大人，今日事情紧急，本公主感觉不对劲。容不得什么法，什么律了。你觉得我的话对，你就听。觉得不对，你可以去奉宸府二张那里告我一状。待他们谋反成功后可以讨个封赏……”
宋璟听罢，又气又急。他的脸涨红了，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公主殿下，你把宋璟看成什么人了？前不久张昌宗还带了礼物登门，我让他吃了闭门羹。我会跟张氏兄弟那种小人沆瀣一气吗？”
“好了，宋大人。”太平公主说。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饴糖。“我相信你是忠于李唐的。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为了大唐的黎民百姓，也为了你宋大人的全家性命，本公主也算尽到一份心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太平公主说罢，大步走出客厅，就要离去。
宋璟忙上前躬身挽留，说道：“请公主留步。听下官说完。宋璟为大唐的基业，为大唐的社稷安全，当万死不辞。只是此事，我们得从长计议。比如梁王武三思，还有相王那边，都需要人协调。”
“他们我来说服。”太平公主听了，回过头来。她指着身后的儿子说：“你们有什么事，由犬子薛崇简与你们通消息。我马上去梁王府。”
说完，太平公主快步出了大门，上车走了。她的马车在暮色中狂奔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铜銮叮叮当当地响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洛阳城深处那片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雾气里。
“公主殿下慢走。”宋璟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他急忙吩咐备轿，连饭也没吃，就赶往宰相张柬之府上去了。他的轿子在洛阳城的街道上快步走着，轿夫们的脚步又急又稳，轿杠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地响。宋璟坐在轿子里，把那张写着“清君侧”的纸条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纸面被他掌心的汗浸湿了，那三个字在他的指缝间变得模糊起来。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轿子拐过通天坊，张柬之的相府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