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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野猪下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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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县,西固巷。

辰时刚过,樊记肉铺的案板就响起了剁骨头的“笃笃”声。那声音沉稳有力,节奏均匀,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樊家丫头,给我割二斤五花!”

“好嘞!”

樊长玉头也不抬,刀光一闪,半扇猪肉上齐齐整整切下一块,往秤上一扔——二斤三钱。她手起刀落片掉多余的部分,荷叶一包,递出去:“刘婶,二斤整,多给您的一钱算添头。”

刘婶接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还是你这丫头实在。”

樊长玉笑了笑,低头继续剁骨头。她今年十八,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些,两条胳膊一使劲,腱子肉绷得紧实。案板上的半扇猪是她四更天起来杀好的,这会儿骨头已经剁得差不多了。

旁边蹲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字,闻言抬起头:“姐,刘婶前几天还说咱家肉贵,今天又夸你实在。”

“生意人的话,听一半就行。”樊长玉手上不停,“宁娘,你今儿的字写完了?”

“写完了。”樊宁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

“樊家丫头!樊家丫头!”

巷子口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樊长玉抬头,看见卖豆腐的老周头颠颠儿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周大爷,咋了?”

“北山!北山下来一头野猪!”老周头气喘吁吁,“把王老憨家的苞谷地拱了一大片,这会儿正往东山头跑呢!”

樊长玉眼睛一亮:“多大?”

“啥?”

“野猪多大?”

老周头比划了一下:“好家伙,少说三百斤!”

樊长玉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围裙一解,回屋抄起墙上挂的那把厚背砍刀,就往外冲。

“姐!你干啥去!”樊宁在后头喊。

“追野猪!”

“你回来——刀放下——让猎户去——”

樊宁的声音被甩在身后。樊长玉跑得飞快,西固巷的青石板被她踩得“噔噔”响,几个正要买肉的大婶愣在原地:

“那是……樊家丫头?”

“提着刀跑啥呢?”

“老周头说北山下来野猪了,她该不会是……”

“追野猪去了?!”

肉铺门口顿时炸了锅。

樊长玉已经跑出巷口,往北山的方向奔去。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跑得浑身冒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百斤的野猪,能卖多少钱?

猪肉四十文一斤,三百斤就是十二两银子。

去掉下水、猪头、骨头,少说也能净落八两。

够给宁娘做两身新棉袄,再买几刀好纸,请个正经先生来教她念书。

她脚下不停,顺着老周头指的方向追上去。出了北门,穿过一片乱葬岗,苞谷地就在眼前。

地里的苞谷苗被拱得东倒西歪,蹄印子一路往东山头去了。

樊长玉蹲下看了看蹄印——新鲜得很,走不远。

她把砍刀往腰带上一别,猫着腰钻进林子。

东山头的树密,荆棘也多。樊长玉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忽然发现不对劲。

蹄印乱了。

她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细看——野猪的蹄印在这里打了个转,像是受了惊,突然改了方向。旁边还有别的印子,长长的,一道一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

樊长玉心里咯噔一下。

是人的脚印。

还不止一个。

她顺着拖拽的痕迹往前看,通向一处山涧。山涧那边传来水声,哗啦啦的,听得人心里发凉。

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樊长玉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

血腥味。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往山涧那边摸过去。

越走近,血腥味越重。不是野猪那种腥臊的血,是人的血——她杀猪杀了这么多年,猪血人血分得清。

樊长玉把手按在腰间的砍刀上,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眼前的一幕让她愣住了。

涧边的青苔被踩得稀烂,大片的血迹泼洒在石头上,黑红黑红的,还没完全干透。血迹一路延伸到水边,又折返回来,像是有人在这里爬过。

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

几支断箭——三棱箭镞,白羽,官府制式。

一把剑——军中所用长剑,剑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还有乱七八糟的脚印,有的往山上去了,有的往山下跑了。

樊长玉没敢贸然出去,蹲在灌木丛后头看了半天。山涧边上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叫。那摊血迹已经发黑,说明事情发生有一阵子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顺着血迹往下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突然没了路。

是崖。

一道三四丈高的土崖,陡得跟刀削似的,崖下去了。

樊长玉探头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崖底的乱石堆里躺着个人。

那姿势看着就不对劲——蜷成一团,脑袋歪着,胳膊腿散在各处。隔了三四丈,看不清死活,只能看见他身上那身玄色的衣裳,黑红黑红的,不知道是本色还是被血染的。

旁边散落着几样东西:几支断箭,一把剑,还有个散开的包袱。

樊长玉趴在崖边看了半天,没动。

这人是从上头摔下去的。三四丈的崖,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摔好了断几根骨头,摔不好当场就交代了。

她盯着那人微微起伏的胸口——太远了,看不清,得下去才知道是死是活。

可下去容易上来难。

樊长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旁边,找了个缓坡往下溜。荆棘划拉她的手背,她也顾不上,三下两下溜到崖底,踩着乱石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伤得比她想的还重。

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面目。肩上两道刀伤,深可见骨,肉都往外翻着。背上两个血窟窿,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肋下还有一处伤口,衣裳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肉。

浑身是血,身下的石头都被染红了一片。

可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很弱,但确实是起伏的。

樊长玉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手指还没碰到,她忽然停住了。

这人明显是被追杀的。那些断箭、那把剑、这满身的伤——明摆着是仇家干的。她要是救了,会不会惹祸上身?

她还有宁娘要养,还有肉铺要开,还有爹要等。

不能惹麻烦。

樊长玉站起身,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她想起爹说过的话——见死不救是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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