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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野猪下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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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去边关那年,拉着她的手说:“玉儿,爹这辈子没教你别的事,就教你一条:见死不救是孬种。咱老樊家的人,走到哪儿都不能当孬种。”

樊长玉站在那儿,把爹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又想起宁娘,想起宁娘每次趴在肉铺门口等她的样子。

要是她死了,宁娘怎么办?

可要是她不救,这人死了,她这辈子能心安?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回去,蹲在那人身边。

那人的脸侧向一边,血污糊了半边,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凌厉得像刀裁的。

就算是这样,也能看出来,这人生得极好。

樊长玉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

然后她骂了自已一声:“没出息!”

就因为一张脸,她就站这儿犹豫半天?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指尖刚碰到他的人中,那双眼突然睁开了。

樊长玉吓得手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黑得像深潭,深得看不见底。眼神凌厉得像刀子,带着杀过人才有的狠劲儿——可就在看清她脸的瞬间,那眼神忽然变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樊长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嘴唇动了动:

“……救我。”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字字清晰:

“救我……必有重谢。”

说完,眼一闭,又昏死过去。

樊长玉蹲在那儿,托着他的头,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愣了足足三息。

那一眼她忘不掉。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可看清她的那一刻,亮得惊人——亮得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骂了一声:“娘的。”

四处看了看,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那人在乱石堆里拖过去放好。又把他散落的那些东西捡起来——断箭扔了,剑捡起来,包袱系好,往自已背上一挎。

然后弯腰,把那人从地上捞起来,往背上一背。

重得要死。

这人看着精瘦,背起来才知道全是骨头和腱子肉,沉得跟半扇猪似的。樊长玉咬着牙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心说这趟亏大了。野猪没抓着,捡个快死的。诊费二两,药钱另算,还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来。

可背都背起来了,总不能扔下。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崖上爬,背上的男人昏得死沉,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温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你可别死我背上,”她边走边嘟囔,“死了我可说不清。”

那人没吭声。

“你听见没有?撑住!撑到赵大叔那儿再死。”

还是没吭声。

樊长玉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太阳已经偏西,林子里暗了下来,鸟雀叽叽喳喳地归巢。她背着个大男人,踩着乱石和枯枝,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爬。

爬到半截,背上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樊长玉脚步一顿,侧耳细听。

那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偏过头,把耳朵凑上去。

“……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樊长玉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往上爬。

三月天的山里,太阳一落就冷得邪乎。这人流了这么多血,再冻一冻,真能冻死。

她咬着牙往上爬,背上的男人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别睡!”她一边爬一边喊,“听见没有?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那人没应声。

但伏在她肩上的脑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樊长玉不敢停,一口气爬回崖上,顺着来路往山下赶。穿过那片杂木林,穿过那片乱葬岗,远远看见青禾县的北门。

城门还没关。

守门的老吴头正在收摊,看见她背着个人跑过来,吓了一跳:“樊家丫头!这谁?”

“路上捡的!”樊长玉气喘吁吁,“快让让,我去找赵大叔!”

老吴头赶紧闪开,看着她一阵风似的冲进城门。

巷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在做晚饭。樊长玉背着人从巷子里跑过,惊得几条狗汪汪直叫。

赵铁柱家的院子在西固巷底,最里头那间。樊长玉一脚踹开门,把背上的男人放倒在院子的石板上,扯着嗓子喊:“赵大叔!赵大叔!快出来!”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门帘一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手里还端着饭碗。

“咋了咋了——”赵铁柱看见地上躺着的血人,饭碗差点扔了,“这谁?!”

“山上捡的。”樊长玉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救救他,快死了。”

赵铁柱把碗往窗台上一搁,蹲下身翻看那人的伤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抬起头,盯着樊长玉:“丫头,这人你哪儿捡的?”

“东山头,山崖底下。”

“他身上那些伤——”

“我知道。”樊长玉打断他,“刀伤箭伤,不是好东西。但人还没死,您先救,救活了再说。”

赵铁柱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站起身,进屋去拿药箱子。

樊长玉蹲在石板边上,看着地上那个面色苍白、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毫无血色。

可就算这样,她脑子里还是老晃着他睁眼那一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看清她脸的瞬间,亮得惊人。

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樊长玉盯着那人手腕上那根发白的红绳,看了半天。

那红绳编得很仔细,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编法,像是军中的某种绳结。

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帮赵大叔把人抬进屋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点起油灯,赵铁柱开始清理伤口,樊长玉在旁边打下手,递剪子递布条递热水。

那人始终没醒。

但樊长玉知道,他活着。

她看见了,他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很弱,但确实在起伏。

这就够了。

那双眼睛,她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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