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试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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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卢城县衙后堂,钦差随行的御厨巧手整治,竟将一方后堂打理得恍若戏台盛景。八张红木大桌齐齐排作两列,案上铺着雪练般的桌布,银盘玉盏错落陈列,黄铜烛台擦得锃亮,烛火跳荡间,竟能映出人影绰绰。
菜肴次第上桌,红烧蹄髈油光锃亮、清蒸鲈鱼莹白细嫩、烤全羊焦香扑鼻、炖山珍醇厚绵长,浓郁的香气循着窗棂门缝漫溢,裹着烛火的暖,飘得满院皆是。先锋营的将士们安坐于下首,大半人攥着筷子却迟迟不敢动,目光死死锁着面前那些名目难辨的珍馐,眼底满是局促,竟不知该从何处下箸。
谢征端坐于上首第二桌。韩将军居主位作陪,周荣坐于其右手侧,紫袍钦差则在左手边,三人谈笑间自有官场周旋的分寸。谢征的位置恰好与周荣相对,隔着几张桌案的距离,周荣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丝神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连对方眼底深藏的算计,都隐约可辨。
周荣换了一身衣袍,褪去了白日里那件沉敛的玄色锦袍,换作一袭月白色便服,袖口绣着暗纹银线,烛火扫过之际,银线流转,泛着细碎的光。他端着酒杯,正与韩将军低声攀谈,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眉眼间褪去了白日的凌厉,瞧着竟如体贴长辈般亲和,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谢征静坐在案前,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筷子也依旧横置案头。他的手稳稳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他要的,就是这份痛感,唯有这份疼,能让他在周荣的注视下,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克制。周荣的目光偶尔扫过来,轻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可每一次触碰,都让谢征的脊背骤然绷紧,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几分。
樊长玉坐在他身侧,正吃得酣畅淋漓。她素来不在乎什么钦差威仪、官场规矩,面前的烤羊腿已被她切去大半,手里握着银刀,正往嘴里塞着肥嫩的羊肉,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圆滚滚的团子,嘴角沾着油渍,嚼得满口喷香。她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凑到谢征耳边小声嘀咕:“这羊肉是真不赖,比咱们家宰的那几只,嫩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谢征未接一言,目光依旧落在对面的周荣身上,周身的气压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樊长玉抬眼瞥见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往对面望去——周荣不知何时已端着酒杯站起身,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她嘴里的那块羊肉猛地卡住,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脸颊涨红,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周荣走到谢征案前,稳稳站定。他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轻晃,脸上依旧挂着温软的笑,那笑意像三月的和风,看似暖人,却吹不透心底的寒凉。
“言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桌的人清晰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和,“本官敬你一杯,贺你此次随军出征,立下奇功。”
谢征缓缓起身,按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那酒杯壁薄如蝉翼,通透莹润,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琥珀般的柔光,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愈发苍白。
“周大人客气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他自已都觉得陌生,仿佛此刻说话的,只是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周荣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流转,从眉眼扫过鼻梁,再从鼻梁落至下颌,最后定格在他握杯的手上,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言将军是哪里人氏?听口音,倒不像本地人士。”
“崇州。”谢征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崇州?”周荣微微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讶异,“崇州何地?本官曾去过崇州几次,倒想听听将军的故里。”
“崇州城外,一个无名小村。”谢征垂了垂眼,声音平得像在诉说旁人的琐事,“穷乡僻壤,土地贫瘠,大人未必听说过。”
周荣低笑一声,眼底的探究更甚:“言将军这口音,可半点不像崇州本地口音。”
谢征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指尖却微微泛凉:“在外漂泊多年,辗转各地,口音早已杂糅,没了当年的模样。”
周荣定定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足足看了三息之久。就在谢征周身的紧绷快要抵达极致时,他忽然笑了,抬手与谢征的酒杯轻轻相碰,“叮”的一声轻响,在喧闹的宴席中格外清晰。“言将军少年英雄,英气逼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本官,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谢征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杯底与桌布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杯酒,只是饮下了一杯寻常的清水。
周荣却没有立刻离去,他站在原地,给自已重新斟了一杯酒,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追忆:“言将军这名字,倒是让本官想起一个人。”
谢征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周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仿佛真的在追忆过往,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十年前,谢家军威震北境,何等风光。可惜啊,终究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无一幸免。”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的惋惜太过刻意,“本官当年恰好经办此案,亲眼看着谢家老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真切切的惋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谢征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周荣说的,只是一件与他毫无关联的往事。“周大人经办此案,辛苦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荣抬眼看向他,方才还温软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寒刀,不动声色地探出来,直刺谢征眼底:“言将军,不姓谢吧?”
谢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底一片清明,语气坚定:“不姓。”
周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所有秘密。良久,他忽然又笑了,笑容重新变得温温和和,仿佛刚才那锐利的目光只是错觉。“那就好,是本官多虑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征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让谢征浑身一僵,随后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主位。
谢征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周荣的背影走回主位,重新与韩将军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团压在心底十年的怒火,被周荣的几句话重新点燃,火势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樊长玉的手悄悄伸了过来,在桌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满是冷汗,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像一团烈火,一点点焐热他那双冰了十年、早已没了温度的手。
“没事的。”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安抚,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试图抚平他的颤抖。
谢征低头,看着桌下交握的两只手,看了许久,那团灼烧般的疼痛似乎稍稍缓解了几分。他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嗯。”
宴席依旧继续,丝竹之声、谈笑之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周荣再没有过来,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像一只耐心十足的猫,死死盯着自已的猎物,不急不躁,只等着猎物自已露出破绽。谢征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应酬,客套话张口就来,举止得体,分寸得当,可他自已清楚,这层伪装的面具,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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