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破案，我也略懂一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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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拿一锭全假的铅心银子来当铺充大头的，那都是三流蠢贼，伙计拿夹剪一剪就露馅。”
“真正能把当铺老朝奉都坑得倾家荡产的大骗子，端上来的十有八九全是真金白银，连官府戳记和保人字据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就靠着这九成九千真万确的玩意儿，先把老朝奉的戒心哄睡着了，最后只在最不起眼的契约日子上埋一根毒刺。”
陆文轩也深有感触地接话道：
“德发得一点没错，在商场上也是如此，越是顶级的做局者，摆在台面上的账册，货单和人证就越是真实可靠。”
陈文看着两人，追问道：
“既然台面上的东西九成九都是真的，那做局的人到底把那个唯一要命的假货藏在了哪里？”
站在一旁的苏时眼波微动，轻声开口道：
“藏在了提问的方式里。”
堂屋内的其余六人闻言一怔，齐刷刷转头看向苏时。
苏时迎着先生鼓励的眼神，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世人常以为，骗局是靠伪造答案来骗人的，可最高明的骗局，伪造的从来不在答案，而在问题本身。”
“只要做局的人用九成九真实的物证，在查案人脑子里先入为主地种下一个看似天经地义的前提，逼着查案人顺着这个前提去寻找答案，那么不管查案人有多聪明，只要他还在回答这个问题，他就永远被锁死在做局人画好的圈子里了。”
“就拿今天下午的紫阳书院来，肖景明和魏云深之所以在三个时辰之内就觉得自己破了奇案，兴高采烈地写奏疏请功，正是因为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现场摆出来的那个问题，然后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帮做局的人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给补齐了。”
顾辞听到这里，顺着苏时的话往下推演道：
“苏师妹得太透彻了，这就像两军对垒时的疑兵之计。”
“主帅故意在西山脚下丢弃真实的粮草和帅旗，逼着敌军将领去思考他到底是往西山北麓逃了，还是往西山南麓逃了。”
“敌军将领越是拿着西山地形图日夜推演南北两路的伏兵，就越不会想到，这位主帅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进西山，早就坐船顺流东下了。”
陈文听着苏时与顾辞一唱一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意。
他提起狼毫大笔，在宣纸的最上方写下了第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第一论，破眼见之障，先疑其题，再辨静动。”
写罢这句，陈文道：
“周通，你方才背了为师以前教你的第二句口诀，叫作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
“现在结合苏时和顾辞刚才的话，你自己想一想，你今天下午用这句口诀去推演的时候，为什么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
周通目不转睛地盯着宣纸上先疑其题那四个大字，反复回想着自己下午在码头的每一次推演，抬起头低声道：
“弟子明白了。”
“排除一切不可能这句口诀，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用来划分可能与不可能的那道边界，本身必须是真实的。”
“如果设局之人从一开始就在题面上动了手脚，把两个原本不同时，不同地，或者不同状态的事物，硬生生捆绑成了同一个问题的前提，而弟子却不假思索地承认了这个假前提，在这个假前提画出的圈子里去用排除法，那么真正的事实反而会被弟子当成不可能给排除掉。”
陈文颔首道：
“不错，真正高明的对手在布局之时，第一刀砍向的从来不是证物，而是查案之人的脑子。”
“所以格物刑名的第一条总纲，就是每逢遇到违反常理，看似人力绝难办到的死局之时，先停下急着找答案的脑子。”
“把题目本身拆开，去问一问自己：我深信不疑的这几个前提，究竟哪一个是对手硬塞给我的假题面？”
紧接着，陈文的笔尖点在了第一行字的后半句再辨静动四个字上，向张承宗与李浩问道：
“除了不疑假题之外，世人用眼睛看事物的时候，还天生带着一个盲区，为师称之为以静代动，你们谁能什么叫以静代动？”
张承宗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那四个字琢磨了片刻，按自己最熟悉的工造手艺道：
“先生，弟子在工地上带木匠和石匠干活的时候，倒是经常碰到类似的糊涂事。”
“就比如咱们在江南修那种不立桥墩的单孔百尺石拱桥。”
“等石拱桥彻底修好，把底下撑着的木头排架拆掉运走之后，外行人站在岸边看，只看到几十块千斤重的青石悬空咬合在一起。”
“好多没见过修桥的书生就在岸边惊呼，在没合龙之前，工匠是怎么让这几十块千斤巨石凭空浮在水面上不掉下去的？”
到这里，张承宗眼睛睁大：
“其实哪有什么巨石凭空浮在水面上的神仙手段。”
“只因为那些书生来得晚，他们只看到了石拱桥修好之后的静态模样，却没看到合龙之前，石拱底下原本搭着密密麻麻的木头排架。”
“等合龙咬死之后，木头排架拆走不见了，他们就拿着最后拆空了的静态结果，去硬套修桥时候的动态过程，所以才会觉得那是神迹。”
旁边的李浩也跟着拍了一下账本，接口道：
“承宗师兄这个修桥的例子太贴切了，放到我们算学查账里也是一模一样的道理。”
“以前我和周师兄查州县常平仓亏空，那些老仓官交上来的年底决算总册，账面存粮和库房粮食一石都不差，静态结果完美无缺。”
“可只要把年底这一个静态时点拆开，拉长成一整年十二个月的动态流水，去查他春耕借粮和秋后买补之间的时间差与折算率，就会发现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把新粮倒卖过三轮了。”
陈文微笑着点了点头，顺着张承宗与李浩的话总结道：
“承宗的石桥木架，李浩的年底假账，的全都是同一个格物至理。”
“当事后查案之人走进一处现场时，你们眼睛所看到的，永远只是所有变化全部结束之后留下的最后一个静态截面。”
“而在那个静态截面形成之前，现场的器物，位置与条件，经历的是一个漫长的动态演变过程。”
“拆掉对手预设的假题面，把静止的死局还原为动态的过程，这便是破除世间一切眼见之障的第一把钥匙。”
话音下，堂屋之内一片寂静，周通与张承宗两人站在书案前，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