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佯狂难免假成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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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那条路,最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金山县修路出了事。
具体是谁的责任,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但最后的结果是:他被免去县委书记职务,调到道口县当县长。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使用。
李达康没有被免,反而升职成了县委书记;王大路被迫辞职,下海经商。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文章。至于是谁,他想都不用想——赵立春。
赵立春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
他只要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自然就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办事。
易学习去了道口县。
道口县比金山县还穷,工作条件也差。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带着全县搞劳务输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队送进各大城市。那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干,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祁同伟来了。
祁同伟那时候是经委的干部,下来挂职县长助理。两人接触不多,但易学习对祁同伟印象不错——年轻,有能力,脑子活,不像有些下来镀金的干部,什么都不会还指手画脚。
再后来,他当了道口县委书记,再后来,去了吕州当交通局长。
那几年,吕州连续三任交通局长因为腐败入狱,那个位子被称为“局长的坟墓”。他去的时候,很多人说,他干不长。
他干了五年。
五年里,他反腐倡廉,建章立制,把交通系统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班子,没有一个出事的。
那五年,他把自已活成了一个“清官”。
不是他想当清官,是他必须当清官。
他没有任何背景,费部长早就倒了,没有人能保他。如果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任何把柄,早就被人拿下了。他能活到现在,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着,靠的就是一个字——清。
清廉,刚正,不贪不占,不跑不送。
最重要的是,完全按照程序办事。
他是整个汉东有名的孤臣。
只有这样,才能自保。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但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已是真是假了。
他真的是孤臣吗?
还是他只是被迫当一个孤臣?
那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可以放松的时候。他把自已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十岁那年,在金山县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候他多么张扬,多么自信,觉得自已无所不能。
那些年,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的他,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谨慎,变得凡事都留三分余地。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2013年,赵立春调离汉东,去顺天任职。
那天他想,赵立春走了,自已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后来他发现,不会。
赵立春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高育良还在,李达康还在,那些当年看着费廉章倒台、看着他被丢出去顶雷的人,都还在。
之后的四年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帮他。
他就这么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局到另一个局。每一任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每一任领导都不提拔他。
他成了一个“老黄牛”,一个“能干事但不讨喜”的干部。
他也习惯了。
直到今年,沙瑞金来了。
沙瑞金来吕州调研,点名要见他。
那天在月牙湖边,沙瑞金问他:“易学习同志,你对月牙湖美食城怎么看?”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污染严重,应该拆掉。”
后来,沙瑞金去了他家,还拿走了他任职多年留下的地图。
后来听说会上,沙瑞金把他的十张规划图一张一张挂出来,让在座的常委们认领、讲述。李达康讲了金山县的事,钱文昭讲了道口县的事,高育良讲了吕州交通局的事,等等。
他的地图放在哪里,像被风干的标本。
有人嘲讽他别有居心,其实这也不过是他多年以来小心谨慎、工作留痕的缩影罢了
会后,他被破格提拔为吕州市代市长。
正厅级。
他熬了二十多年,突然就上来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有用。
沙瑞金要用他,去查美食城,去查赵家,去当那把刀。
这是一次政治投机。
他清楚这一点。
但他还是接了。
为什么不接呢?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不接,他这辈子就永远是个正处级,干几年就退休,然后被人遗忘。
如果他接了,可能会出事,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被赵家报复,万劫不复。
但他也可能做出一些事。
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更重要的是——
他前半生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清官,不贪不占,不跑不送,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他把自已活成一块石头,无数次深夜里自我安慰,现在的隐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做一点真正的事。
如果他现在退缩了,那他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笑话吗?
他突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诗——
“佯狂难免假成真。”
他当年读这句诗的时候,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突然懂了。
他扮演一个清廉刚正、为民请命的干部,扮演了二十多年,演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已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如此。
但也许,这也不重要了。
前面的秘书开口提醒:“易市长,市府到了。”
易学习睁开眼:“和我约一下明天上午董定方省长的会见,另外,约市纪委书记秦文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