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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天日昭昭,迫延回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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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光的表情与费禕、董允、袁、董厥等人一般无二,俱是一怔:“陛下”

“不用耒耜用什么”

“自是用犁。”

孟光又是愣了一愣,急道:“耒耜乃是上古之物,先王用之,以示重农————”

其人口中之言未尽,那位戴通天之冠,衣青纱之袞的大汉天子便已摆了摆手,令他噤声:“朕如何不晓得

“亲耕之礼,按礼记的说法,所以教诸侯之养也。

“天子亲耕,自然非是真要靠那一亩三分地养活谁,而乃教天子躬知稼穡之艰难也,乃是要教天下黎民都晓得,农为邦本。

“只是——此间將士、百姓无有不耕作者,眾以数万计!

“朕只拿一副耒耜作作样子,力不出半分,汗不出点滴,百姓岂不迷惑如何就能使得百姓信服,朕这天子能知稼穡之艰辛”

刘禪言未落罢,便已將鞭子递给旁边的籍田令,遂又两步上前,一手扶犁把。

“尔等牵牛!扶犁朕自己来。”

公卿大臣全都愣住,此前不曾劝諫过天子哪怕半句的孟光这时候终於硬著头皮上前:“陛下,按礼制,陛下只需扶耒隨行三推三返,前方自有农夫牵牛扶犁。大汉立国凡四百余载,何曾有天子亲自扶犁耕作之先例这——这不合礼制!”

“这礼制便自朕始!”

“自朕以后,凡天子行籍田亲耕之礼,须得亲自扶过犁、踩过泥!否则何以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何以知那些徵调的粮食、徵发的徭役对百姓意味著什么!”

百官大臣闻罢已是头皮发麻,又断不敢在此轻发一言,外头这么多將士百姓看著,总不能在这里跟天子爭来吵去吧

那成何体统

时至今日,面对这位威势愈重,奇思妙想愈多,且又愈发有著独断专行倾向的天子,不少大臣当真是有满腹牢骚要发了。

可偏偏此时此刻,就此事而言,不少臣子又觉得这位天子说的话有著那么几分道理。

只是自古以来礼便如此,轻易坏了礼制,岂不就开了礼崩乐坏之先

就在眾臣正绞尽脑汁想著要如何才能劝说天子莫要逾礼、又或要如何才能赞成天子之言,而不背上佞近之名的时候,刘禪已经扶上了那具崭新的曲辕犁,復又直接下令,命那两名籍田署的农夫挥鞭驱牛。

青牛迈开步子,徐徐向前踏去。

外围观礼的百姓原本只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颇有些嘈杂,此刻见得天子扶犁亲耕,却是陡然有些静了下来,不少人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之声一时四起。

黔首百姓哪里见过天子亲耕自不晓得天子到底是用耒耜耕田还是扶犁耕田,只以为本就如此。

此刻见那位居九五之尊的天子亲自扶犁,与自己在地里耕田时没甚两样,对这位天子除了纯粹的敬畏之心外,竟又生了几分亲近之情,乃至有那么些男男女女抹起泪来,却不知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了。

刘禪扶型走到地头,又隨著牵牛的两名农夫一起转了身,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

百官围著天子一齐走,却全都是手中空空,目光呆呆,就在此时,孟光终於咬著牙大喊一声:“公卿百官行亲耕之礼!”

孟光之言甫一落罢,费禕、董允、袁、李邈这些老臣还未及动,诸葛乔、霍弋、法邈、张绍这些年轻二代们便已兴冲冲擼起了袖子,拿起农具就衝进了地里。

孟光、费禕、董允这些老臣心中无奈,却也只好依礼带著一群籍田署的农夫下了地,把剩下的田耕完,又与天子一起播下黍、稷、稻、梁、麦五穀。

到最后,所有隨驾之臣衣服、鞋子上都沾上了泥巴,就连天子、公卿都下了地沾了泥,你再不想耕田,也得做做样子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虽然这大汉的天子与官吏耕田的姿势有些彆扭,效率有些低,但对於前来观礼的百姓来说,当真是一场別开生面的籍田之礼了。

春雷已发,好雨將至,就连大汉天子都亲自耕田,就连大汉百官都下地播种,咱黔头百姓且努力,今年必有好收成!

籍田礼罢。

刘禪下令回城。

集市上炊烟裊裊,人声鼎沸。

卖物什吃食的还在吆喝,孩童也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农老嫗坐在田埂野地上休息,眯著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穿著官服的贵人,倘若大汉的天子与官僚都是如此这般,天下又怎会乱成这样子呢

午来天欲雨。

能饮一杯无

江陵县寺,今充作天子行在。

刘禪依旧不顾礼制,坐在那张用料朴素的龙椅上(后世太师椅形制的椅子)。

身前案上积著的,乃是费禕、董允、孟光等大臣这些时日草擬的『计口授田』、『三长之制』等新制的细化方案。

只是手里捧著的,却与这些章程无关,乃是一份由荆州治中从事李邈递上来的奏疏。

看著看著,他眉头蹙了起来。

“李正方,过去半载在成都协助蒋长史处理政务,诸事妥当,並无差错。”刘禪念著奏疏上的话,抬眼看向堂下站著的李邈,“你是说,他已改过自新了”

这位曾经颇有些孩视天子的治中从事,因北伐时犯了丞相忌讳,被放还成都,费禕苦人手之不足,又將他从成都调至荆州。

此时面对这位战无不胜,为大汉夺回天下二州的天子,其人自然不敢再有半分孩视之心了,闻得天子此言正色頷首,从容徐言道:“臣正是此意。

“李正方虽有前愆,然毕竟是先帝顾命大臣,其才实有可用之处。

“如今陛下亲征,成都事少,而荆州新復,百废待兴,正需熟悉荆襄事务的干练之才。

“李正方恰是南阳人士,对荆襄地理民情甚是熟悉。臣以为,或可酌情起用,使效力於荆州。”

刘禪对此不置可否,他对李邈这人没甚好感,甚至有几分恶感。

其人有三位兄弟,李朝、李邵,都具才能声望,时人皆称李朝、李邵及李邈早亡的另一弟为『李氏三龙』,唯独李邈性格疏狂率直,不在三龙之列。

先帝败刘璋,领益州牧,李邈为益州治中从事。

正旦大朝会,命百官行酒,李邈得以进见先帝,其人却放肆道:

『振威將军(刘璋)以为將军是宗室肺腑,委以討贼之任,不料元功未效,振威將军却先张鲁而灭。

『邈以为將军之取益州,甚为不宜。』

先帝不悦,问:『知我不宜,何不助之』

李邈对曰:『非不敢也,力不足耳。』

有司將杀之。

丞相为之请,其方得免。

现在这人竟为李严说话,也不知是李严去找他请託,还是他想卖李严一个人情

丞相把他放还成都,他心里对丞相必有不满,难道李严那廝还想跟丞相做对不然怎会让他请託又或者说这廝主动跟李严结党,好將来一起挤兑丞相

刘禪思来想去,对此事暂且不置可否,挥了挥手:“你且下去罢,朕自有思虑。”

李邈却是没有退下之意:“陛下,臣还有二事要奏。”

“何事”

“魏文长。”

“魏延”刘禪眉头皱得更紧,再抬头时,眼中已有几分凶光,“汝欲何为”

李邈自然看出了天子有怒,乃至还听出了这位天子说话的声音中有了几分森寒冷意,却是夷然不惧,敛袖躬身后直言进諫:“陛下,臣有一言,如骨鯁在喉,不得不说。”

刘禪静静看著他,冷冷而问:“汝欲何为”

李邈直起身来,垂手立於堂下,虽知天子有怒,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从容坦诚之色:“陛下。

“魏文长自侵入关东以来,破程喜,夺陆浑,克广成,连战连捷,乃聚得关东义民十万之眾。

“凡此捷报,臣初闻之时,亦与陛下同喜。

“然至荆以来,反覆思之,却愈想愈是心惊。”

“心惊”

“有何可惊”

李邈直言道:“陛下,臣邈私以为,魏文长此战东討魏逆,虽则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然其实外强中乾,强弩之末,乃至已入魏逆彀中,不日便將致败,坏我大汉根基!”

说到此处,他兴头已经上来,也不顾刘禪神色,也不等刘禪说话,便又自顾自继续道:“程喜何许人不过庸將耳!

“辟恶山之败,非魏文长之能,乃程喜之无能也!

“陆浑、广成二关虽夺,然亦守將无能!守军则不过数千之眾,且多为屯田士家之卒,素无战心!

“魏文长以百战精锐攻之,以多击寡,以锐击钝,克之何足为奇!

“魏文长提国家之眾,深入敌境数百里,孤悬於外,后有卢氏之未拔,前有洛阳之大眾。

“粮道绵长,输运艰难,万一为敌所断,则数万將士十万义民进退失据,岂非不战自溃”

“汝意只是让魏延撤兵”

“陛下圣明!”李邈鏗鏘作答。

“臣非是疑魏文长之忠勇,实乃为国家社稷计也!

“昔王师北伐,陇右三郡望风归顺,至马謖失街亭,前功尽弃!

“今魏文长之势,与当年陇右北伐有何异哉所不同者,彼时我军虽有街亭之败,然陇右三郡已得,尚有退路。

“今魏文长悬军深入,一旦有失,退路何在

“大汉兵微將少,民困国乏,若魏文长被魏逆败於关东,国家岂不危也!愿陛下降詔,且令班师!孤军深入,不可久留!”

刘禪心中怒意更甚,大將得胜怪敌人太弱!但魏延孤军深入確实有那么几分危险,当问问丞相能不能再加派人马粮秣入韩卢道接应。

“朕晓得了,此事朕会与几位侍中商议,你適才说有二事要奏,还有一事是什么”

李邈却是断然摇头:“陛下,此事未罢。”

刘禪眼睛微眯了起来,隱约有些猜到了他將要说什么,胸中积攒的恼怒愈发盛了几分,几要压制不住,將欲发作了。

李邈却依旧不管不顾直言道:“臣腹中实有一虑。

“魏延好大喜功之徒,陛下召他班师,他若以形势大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抗命不遵,又当如何是好”

“汝以为,当如何是好”

刘禪冷冷而问,目光中已有了森寒杀意。

李邈躬身一揖,道:“臣以为,陛下可下詔,言魏延牵制之任已毕,荆州大捷之后,当休养生息,以备来年再战。

“与此同时,陛下可先命马岱、王平、姜维诸军依次撤回,魏延知后路已断,则不得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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