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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棋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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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张文昌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市长凌江玉。五十一岁的女人,在临海市这个地方,能坐到市长这把椅子上,本身就是一件可以写进地方志的事情。

老张。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朝张文昌点了点头。

张文昌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

凌江玉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张文昌先开了口。

昨天晚上,省纪委的同志又找你了?

凌江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

去了。待到十一点多才走。她顿了一下,还是问于德海的事情。问我跟于德海在市府会议室开过几次会,每次都有谁在场,讨论的是哪几个议题,于德海在会上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表态。

你怎么说的?

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凌江玉抬眼看了张文昌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于德海的事情,比我们原来想的要深。张文昌声音压得很低,纪委那边跟我透了个底,说于德海交代的问题,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凌江玉的眉头微微一动。

还有谁?

建委主任马文才,你认识吧?

认识。

上个月就被省纪委带走了。张文昌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到烟盒上,国土局的副局长刘东升,两周前双规了。规划局的一个副局长,上周五晚上从自己家楼上跳下去了——没死成,摔断了两条腿,现在在地区医院住着,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凌江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文才……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马文才是前年从海安县县长任上调过来的,当时还是我亲自跟他谈的话。那人看着老老实实的,话都不多说一句,怎么也……

老实?张文昌冷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一点气来,老凌啊老凌,你在官场上也待了二十多年了,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在咱们这个位置上,凡是见面跟你笑得最老实、说话最本分、开会坐在最角落、发言从来不得罪人的那种,往往肚子里的墨水最多,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真正写在脸上的坏人,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你看了十年都没看出毛病来的人,突然有一天被纪委从家里带走了,你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他在背后做的那些事情,你连听都没听说过。

咱们这一届班子,张文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凌江玉说,从换届到现在,三年多一点的时间。你数数看从巡视组来有多少被检察院带走的……老凌,你算过没有,咱们这个班子,大大小小加起来,从市里到区县,一共多少人?

凌江玉没有说话。

我算过。张文昌替她回答了,这一届班子,从市级领导到局行办的一把手、二把手,再到理了多少?四十多个。

他把手里的烟重新塞回烟盒,地一声合上了盖子。

十之三四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之三四。他重复了一遍,老凌,你听见了没有?十之三四。咱们天天坐在这个大楼里,开不完的会,讲不完的话,签不完的字,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天就是那么蓝,地就是那么厚,咱们这些人手里握着印把子,屁股——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咱们下班后关上门就不知道的角落里,这些人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肮脏。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真正肮脏的事情。你想都想不到的那种肮脏。

凌江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似乎又密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终于点了点头。

张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是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真正能独善其身、清清白白走完这一任的人,太少了。凌江玉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张文昌,不是不想干净,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上面打招呼,坐得住?你今天不做,明天就有人觉得你不合群,后天就有人觉得你碍事,大后天,你的椅子还能不能坐得稳,都两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不是给自己找借口。我凌江玉这一辈子,自问拿人手短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过。但是我见得多了。那些被带走的人,刚开始的时候,有几个不是跟咱们一样,坐在办公室里觉得自己腰杆硬得很?

张文昌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最后还是凌江玉先换了话题。

老张,有一件事情,我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凑到了张文昌的背后才说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中央巡视组这一次,为什么是到临海市来?

张文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了一声。

我昨天晚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凌江玉说,我爸你知道的,退休之前在省里待过二十多年,虽然现在人退下来了,但老关系老部下还是有一些的。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他也是听他一个老战友说的,那个老战友现在在北京,在中纪委那边工作。

张文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你说。

中央巡视组这一次下来,原计划并不是来咱们临海市的。凌江玉一字一顿地说,准确地说,原计划是到江南省,但落脚点——也就是巡视的城市——原定是省会江州市。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老凌,他终于开口,你跟我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凌江玉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了,巡视组改道,是不是因为江州市的许家?

张文昌摇了摇头。

他摇得很慢,但很坚决。

不是。

不是?

老凌,你在江南省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许家在江南省是什么分量。张文昌把烟灰弹了弹,许家在江州经营了几代人,从他老爷子那一代开始,到许伯昌这一辈,儿子女儿,侄儿外甥,在江州的各行各业都扎了根。工商、税务、公安、建委,甚至连法院检察院里都有他们的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把江州市的一把手换成一个外人来当,不经过许家的同意,这个位置你就坐不稳。

那你的意思是——

光一个许家,没这么大的能量。张文昌打断了她,许家在江州可以一手遮天,但是在京城——在中纪委、在中央——许家算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在那个地方,许家连排号都排不上。中央的巡视方案,是经过中央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报中央主要领导同志批准的。一个地方上的世家,就算在江州只手遮天,你觉得他能影响得了中央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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