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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黑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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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翻墙跑出来的姑娘,也有爹妈,也有人当宝贝一样养大。我今天要是因为一张纸条、一条死狗就缩回去,那她怎么办?院子里剩下的那些姑娘怎么办?往后我抱着沐恩长大,我怎么跟她说?我也是个有女儿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将来我的女儿、别人的女儿,也可能落到那种地方去。所以这篇报道,我必须发;这个案子,我必须查下去。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立在雪地里的一截枯木,可那双眼睛里的火,没灭。

徐慎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孩子搁这儿,你放心。徐慎终于开口,一字一句,沐恩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她。春妮白天都在家附近,照应得过来。

李丽丽的嘴唇动了动,想道谢,又被他抬手止住了。

你自己那边,徐慎看着她,语气沉下来,听我一句。不管查什么,别一个人单枪匹马,采访材料多抄一份,找可靠的人存着。真到了顶不住、站不住的那天,你记住临海这里,什么时候都有你一口热饭、一个落脚的地方。

李丽丽再也撑不住,冲着他深深地弯下腰去,又要跪,被徐慎一把架住。

别跪了。他说,你是沐恩的妈,把孩子交给我们,是信得过我们,不是拿自己低三下四换的。走吧,我送你到路口,看看还有没有回省城的夜车。

两个人重新转身,往巷口走。徐慎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末班的长途车,车灯在雪幕里划出两道昏黄,渐渐远了,小了,最后被白茫茫的夜整个吞掉。

他没有立刻回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省城、江州、拐卖、胁迫、报道、警告、死狗……这一张网,比他在南陵见过的任何一张官场的网都要脏,都要黑,网里缠的是活生生的姑娘,是一个母亲的女儿,也是一个记者手里一支不肯放下的笔。官场的网,缠的是位子、票子、面子,好歹还讲个台面;这张网不跟你讲台面,它直接冲着一个三岁孩子的小命来。

他也替李丽丽想过:一个报社的女记者,身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最后能投靠的,竟是当年同村、隔着几百里的故人。她不是不懂得怕,她是怕到极处,还不肯把手里那支笔撂下。

江州市城东有一处不挂牌的宅院。说是宅院,其实是早年一户乡绅留下的青砖老院。前几年被人整钱买下,里外翻新过。外头看还是一圈高墙,墙头上拉着铁丝,两扇黑漆大门常年紧闭,门楣上连个灯笼都不挂,路过的人只当是哪个单位的疗养院、干休所,绝想不到别的。可只要你在江州城里混过两年,有点门路,提起城东这处院子,人人心里都明白:这里不接待生客,更不留过夜的外客。

大门两侧的门房里,常年坐着两个穿便装的壮年汉子,嘴里叼着烟,手里没事,眼睛不闲着。白天有车靠近,先下来人隔着门问来路,说不出约定的名号,门栓都不动一下;夜里更不必说,墙根底下拴着两条大狼狗,生人离墙三丈,狗就先叫起来。

院子后头另有一条窄门,通向自留的菜地,菜地尽头连着一条地道,这条道平日里锁着,只有天黑以后,送人的车才从这儿进、这儿出,绝不走正门。出出进进,神不知鬼不觉。

江州这地方,八十年代初还是个靠码头、吃商贸的老城,街面上一片红火,个体户开了一整条街,录像厅、发廊、酒楼一家挨着一家。外头越是热闹,这处院子就越是安静,安静得像一口盖上盖子的锅。

院子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二门进去,照壁后头是三间打通的正房,地面铺了水磨石,擦得能照出人影。正中一套真皮沙发,一张红木长条案,案上摆着一台三十四寸的大彩电——这东西在省城都算稀罕,本地寻常人家见都没见过。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组合音响,压得很低,放的是香港粤语歌,女歌手拖着软绵绵的长腔,一句听不清,只作个热闹的背景。

背对着房门的,是这院子里的主人。

他五十岁上下,中等身量,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里头是熨帖的白衬衫,没系领带,袖子挽到小臂。

门开了,又轻手轻脚地合上。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一身藏青西装,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腆着。他进门就把腰弯下去半截,头垂着,双手贴在裤腿上,小步走到离窗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不敢再近,也不敢先开口。

这人叫侯占山,底下人叫他山哥,江州城里那几处特殊的场子,都经他的手。

屋子的主人叫邱敬林,道上没人敢当面叫他名字,只称一声邱老板,这才开口:

陆厅长要的人,准备好了?

侯占山赶紧把腰再弯低些,赔着小心回话:回老板,准备好了。人今晚在后院候着,梳洗过了,衣裳也换了,干干净净的。这回挑的,老板您放心,绝对是个没经过事的,家是山里的,山里出来的姑娘老实,怎么调教都行。我亲自看过,保证陆厅长满意。

他咽了口唾沫,又赶紧补上一句:上回那个,是我图省事,从手头现成的里头拨了一个,没替陆厅长把成色看细,陆厅长上桌不痛快,传出去不好听。这回不一样,这姑娘十六岁,刚从山里出来,花名册上都没上过。我们按规矩,先晾了两天,水饭不缺,也没吓她,只跟她说城里有份轻松活,先住下等着,她自己也懵着,问什么答什么,不吵不闹。人我安排在后院最里头那间,有门房看着。

邱敬林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侯占山心里却一下,额头立刻见了汗。他太清楚这位老板的脾气了:这个字这么干巴巴的一声,多半是心里还压着火。

果然,邱敬林慢慢把身子转过来小半圈,却还是不正对着他。我上回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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