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看不见的网(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还有那个跑掉的丫头,邱敬林开口,找,照旧找。找不找得回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她那张嘴,到今天为止,到底开过没有。
是,是,我回去就办。
邱敬林这才满意了一点,你记住,人跑了,找得回来是你运气,找不回来,只要她没张嘴,就不算塌天。可她那张嘴一旦张开,你我都要跟着她一块儿倒霉。
邱敬林没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退了。
侯占山如蒙大赦,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黑漆门重新合拢,把外头的寒风,也把这个垂头弯腰的人,一块儿隔在了门外。
屋里剩下邱敬林一个人。他从一个景泰蓝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隔着烟雾,又看了一遍自己这一房间的布置。这些东西,搁江州,是普通人家十辈子也攒不下的富贵。
可他心里清楚,富贵都是浮在面上的。真正撑着这一切的,不是这几张沙发家具,是外头那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一头拴在省城。省里那位陆厅长,只要他开口,的中段,是江州城里几个穿制服的,谁的车定期开进这处院子,谁家里老婆孩子的开销从哪儿走,账面上清清楚楚,私底下更清清楚楚。网的末梢,才是侯占山这样的人,管着院子,管着打手,管着那些从山里、从乡下被招女工三个字骗上车的年轻姑娘。
一层压着一层,一层护着一层。
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是什么光景,邱敬山从来不去想,也用不着他去想。
山里的爹娘接到一封平安信,说女儿在外地打工,工钱高,忙,顾不上回来,老两口就把心放下了;实在有执拗的,摸到城里,去派出所报案,接待的翻一翻本子,说人口走失的案子多了去了,登记个姓名籍贯,回家等着吧。等一年,等两年,等来等去,案卷在柜子里落一层灰,也就没人再来问第二遍。也有好心人报案,说那院子白天不出人、夜里进出车,话刚到嘴边,就让家属院里一位老领导客客气气地请去喝了顿茶,出来之后,再没听谁提起过。
这就是邱敬林的世道:山高皇帝远,姑娘们在墙里头哭断了肠,墙外头的灯,依旧一盏一盏都安安稳稳地亮着。
他邱敬林,也不过是这张网中间那个收线的结。
他想起十一年前侯占山刚投到他门下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站在这屋里,连头都不敢抬。十一年过来,侯占山学会了怎么挑人、学会了怎么压场、学会了怎么让一个哭哭闹闹的丫头变得服服帖帖,可他还是没学会最要紧的一条:眼里只看见钱和人,却看不见这张网的分量。
邱敬山隔着烟雾,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更早以前,八十年代末,他刚在江州站住脚那会儿,也有过一个不好管的人。是个下乡的女教师,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讲究,事情办得糙,人是没了,可尸体后来叫打鱼的捞上来,县里着实查了一阵,报纸上登了豆腐块,最后定性成失足落水。那一回他险些翻船,是一位老前辈替他把事摁下去的,老前辈只说了一句话:人不是不能办,是办的时候要让旁人觉得,这人本来就该死在这条路上。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办不掉的人,只有办不干净的事。事办干净了,死一个人,跟死一条狗没有分别。今天他能坐在这屋里,看城里的万家灯火,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
心慈手软的人,早就在江里喂了鱼。
窗外,城东二十里这处没有灯笼的宅院,灯影暖黄,墙高门深;再往远,是江州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人家屋里,丈夫在灯下修自行车,婆娘在灶上热剩饭,孩子趴在方桌上写作业,谁也不知道城东这二十里外,有一间院子里,刚定下一条人命的去处。
更没有人知道,几百里外的省城,那个叫李丽丽的女记者,此刻正抱着她的稿子,坐在一间出租屋的灯下,为那些她还没见过面的姑娘,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不知道自己身后那点光,已经开始要被黑夜吞噬。
邱敬林透过酒杯看窗外那点模糊的灯火,像隔着一层水看另一个世界。
他轻轻地、几乎是自语地说了一句:
一个记者,也想跟权利斗。
说罢,一仰脖,把酒干了。
院门外,侯占山已经上了自己那辆黑轿车,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山哥,回哪儿?
侯占山在后座上瘫着,擦了把脸上没干的汗,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先回场子。今晚起,加两个人,轮着盯那个女记者。如果还是追着咱们不放,直接干掉她!
那……那女的那边,什么时候动手?司机又问。
侯占山望着车窗外飞退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老板说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她要还继续调查咱们,就让她出个意外。咱们不先动,等老板的话。
轿车碾着化雪的泥泞,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
侯占山没有先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西那处藏人的院子,一个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门脸是一间关门的杂货铺,后头院子里才是正主。夜里十一点多,他推门进去,管事的伙计迎上来,他摆摆手,先绕到后头,隔着门上那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
里屋一盏昏黄的灯泡底下,七八个姑娘挤在一条大炕上,和衣坐着,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睁着眼,谁也不说话。炕头一个年纪小的,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怀里抱着膝盖,眼圈红肿,是哭累了睡着的。没人哭出声,也没人敢哭出声——上一个哭闹得凶的,被拖出去教训了一顿,回来之后,屋里就再没响起过第二声。
侯占山看了一眼,就把窗板合上了,走到院子里。
一个省报的记者,在他看来,本该是笔下有分量的人物,怎么就一头扎进这摊浑水里不肯走。可老板既然发了话,他这条命、这家业,都是人家给的,轮不到他替谁心软。
雪,又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