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画中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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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的手指在茶碗沿上磨了两圈，然后才开口：“人活到我这份上，生离死别看得多了。”

他顿了顿。

“压垮我的，是另一件事。”

灼华的手紧了紧，哪怕昨晚已经听叶蓁过了，此刻依然心悸。

“我封印这片天地那日，站在这大陆最高的一座山上。往下看，草木刚长出来，风里都是活气。我本该高兴。我拼了命护下来的东西，就在脚底下活着。”

叶蓁到这里，嗓子里卡了一下：“天封住之后，我一个人往南走。”

“短短五百年里，我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看见一条河，从源头流到尽头，又从源头冒出来。水里的鱼，一条一条，连鳍上那道旧伤都长得一样。”

“我看见一片山，正坡有石有土，翻到背坡，石头没了。只剩一道道新生的山纹，还没来得及结石头。”

“我看见一座城，一代一代过日子，娶媳妇、生孩子。街口卖豆腐的老汉换了他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又接了班。”

叶蓁的声音慢下来。

“第五十年上，那座城重置了。”

黎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一夜之间，街口卖豆腐的又成了那个老汉，城里每一个人都成了五十年前见过的模样，每一间铺子都摆着五十年前的东西。”

“连巷子里那条瘸腿的狗，都是五十年前那条。”

“我在那城里又住了五十年，看着同一批人把同样的日子重新过了一遍。到了第五十年，城又重置了。”

“我在那城蹲了三轮。第三轮上，我蹲在巷口看那孩子哭，哭着哭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接着哭。”

“那孩子笑起来，跟他爹一个样。”

黎闲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我那时候还想给自己找个法。我想，也许是天塌之后，万物都乱了。于是我去翻古碑，找这方天地的开篇。”叶蓁道。

“碑找到了。碑上刻着开天辟地，刻着山川成形。”

老人到这里，停了一阵。

“我在那碑前坐了三天三夜。算来算去，算出一个结论。”

“这方天地是画出来的。”

“我这一生，是画上的一笔。”

院子里，连风都停了。

灼华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颗石子。

叶蓁，声音不高：“那些人，死在画里。灼华也死在画里。”

“我坐在那面墙底下，想喊，喊不出来。想砸，砸不动。我想找个人问一句‘这是怎么回事’，抬头一看，路上走的都是画里的人。”

“最后我把那段记忆，连同剩下那点本源，一起烧了。”

“烧不干净。”

“它就留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我越想拔，它越往里钻。”

“钻到最后，我就不认人了。”

叶蓁完，端起那只凉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还是咽下去了。

黎闲一直没有话。

他想起自己用时光回溯看这老人的过往。

光河里，那个人从山巅走下来，越走越佝偻，越走越糊涂，最后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捡起一个裹在树叶里的婴儿。

他看见的是意识一点点模糊，看见的是一个走丢的人。

他看不见那一夜碑前的绝望，看不见那三天三夜算完最后一个字的心情。

他原先以为那是记忆残缺。

现在明白了。

那一段，被这老人自己锁在了石门后头，连他自己都不许看。

这也解释了另一件事。

在那片精神海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灭世碎片的残影。

那些残影是伤，是疤，是留在表面的东西；最深的那道伤，反倒被藏得严严实实。

“所以你醒来，也只是把表面的伤缝上了。”黎闲。

叶蓁道：“缝上就缝上。能认人，能话，能照顾那个丫头，够用了。”

灼华在旁边听着，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只凉茶碗拿走了。

她：“凉了，我去换一碗。”

她起身往灶房走，红衣在院子里一荡。

叶蓁的目光跟着她走，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拐进灶房的门。

“她从前不干这些。”他。

“什么？”

叶蓁笑了笑：“端茶，添水。她那时候，脾气比刀还利。谁让她端茶，她能掀桌子。”

黎闲看着他笑，那笑里头有点苦，有点甜，搅在一处，不清是哪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