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白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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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云层之上的疾风骤然收敛，两道身影踏着细碎的佛光，缓缓自九天云海坠落，稳稳落于天道佛堂正前方的白玉广场之上。
无道和尚周身佛光重新萦绕，先前被打得狼狈不堪的肥胖身躯，在佛力的维系下，再度变回了那副清瘦庄严、宝相慈悲的高僧模样。
金色袈裟平整如初，不染半点尘埃，念珠在指尖静静流转，周身散出的佛光温润和煦，又恢复了天道佛堂首座该有的威仪。
而他身侧的雾天虚，依旧是一袭素雅白衣，袍角云纹淡如烟霞，长发如白雪般垂落肩头，面容温润清绝，周身气息翩然出尘，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只是那双眼眸，依旧是浅淡的琉璃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漠然与疏离，与这佛堂的祥和佛光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而立，落下的瞬间，漫天柔和佛光骤然铺洒开来，将整座白玉广场尽数笼罩。
而此刻广场之上，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烧香拜佛、祈求庇佑的凡人与修士。
有人双手合十虔诚跪拜，有人往功德箱中投着神石，有人低声诉说着心中的祈愿，原本喧闹的广场，被这突如其来的璀璨佛光笼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手遮住双眼，刺眼的金光让他们一时无法睁开眼眸，口中纷纷发出惊疑的低呼。
“好浓烈的佛光！是圣僧回来了！”
“是无道圣僧！恭迎圣僧归府！”
待到众人缓缓适应佛光，睁开眼眸看清来人时，整个广场瞬间沸腾，却又在下一秒归于极致的恭敬。
无论是衣衫华贵的修士，还是衣衫朴素的凡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双膝跪地，双手高高合十，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白玉地面，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敬畏与讨好，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佛堂上空。
“拜见无道高僧！恭迎高僧归堂！”
“拜见佛道至尊，愿圣僧福泽万里，庇佑我等！”
“求圣僧解惑，求圣僧赐福，求圣僧庇佑家人平安！”
跪拜的人群之中，有人满脸虔诚，有人眼神谄媚，有人满心期许，形形色色的目光，尽数落在广场中央的无道和尚身上，全然忽略了他身侧气质清冷的白衣雾天虚。
而雾天虚垂眸扫过脚下跪拜的芸芸众生，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厌弃。
这些人看似虔诚拜佛，但却在他看来实则全是为了一己私欲，所谓的信仰，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罢了。
虚伪、贪婪、愚昧，在他眼前展露无遗，让他心底顿生烦躁，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冷了几分。
他懒得看这些俗世众生，眼神淡漠地扫了身旁的无道和尚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其立刻带自己进入佛堂深处，勿要在此浪费时间。
无道和尚被雾天虚的神识牢牢掌控，此刻不过是行尸走肉的傀儡，瞬间便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双手合十，对着跪拜的众人缓缓颔首，声音浑厚温和，带着佛门高僧的悲悯，沉声开口：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的心意与虔诚，小僧已然知晓，心有善念，自有佛庇。”
“只不过今日小僧尚有要事在身，无法一一为诸位施主解惑赐福，今日诸位所捐善款，皆记入佛堂功德簿，改日小僧定会亲自为诸位诵经祈福，化解灾厄。”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两道佛力化作金光，示意身旁侍立的佛堂弟子上前，疏散广场上的人群。
几名身着灰色僧袍的佛堂弟子立刻躬身领命，快步上前，对着跪拜的众人温声劝解，准备将这些凡人与修士悉数请出白玉广场。
围观的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僧的命令，只得依依不舍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缓缓朝着广场外退去。
可就在无道和尚转身，准备带着雾天虚踏入天道佛堂大门之际，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紧接着，是重物在地面摩擦的微弱声响，还有孩童压抑的喘息声。
“快看，是那个小乞丐，他今天又来了！”
“可不是嘛，我天天来拜佛，次次都能看见他，算下来，这都第356次了！”
“每天都这么爬，从山脚爬到佛堂，他就不嫌累吗？一个废人而已，何必这么执着。”
议论声纷纷扬扬传来，原本拥挤的人群，下意识地朝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雾天虚脚步一顿，原本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顺着人群的目光转头望去。
只见通道尽头，一个瘦小孱弱满头白色短发的孩童，正用双手艰难地扒着冰凉坚硬的白玉地面，一点点朝着这边爬行。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衣衫褴褛不堪，布满了污垢与破洞，露出的手臂与双腿，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双手早已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每爬动一寸，都在白玉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的双腿软软地拖在身后，毫无知觉，明显是早已残废，无法站立，只能依靠双手的力量，一点点挪动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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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透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澄澈干净，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与执着，即便浑身狼狈，眼神里却也没有半分卑微与怯懦。
看着孩童这副模样，雾天虚听着人群的议论，一段尘封的过往，也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孩子，出生起便是一头怪异的白发，发色怪异就算了，更要命的是竟然无法吸纳灵气。
以至于原名父母都不愿意取一个，最后父母与周围的人都唤他“傻小白”，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无法吸纳天地间一丝灵气，也注定了他一生的平庸与无能。
而他十一岁的时候，有一次他父母派他和仆人上山采药时，等到了山上后仆人则命令他独自去采药，而他却算是运气不好吧，不幸遭遇妖兽惊扰，失足坠入了悬崖。
但说也奇怪，他的命够硬，双腿都摔得粉碎，却硬是凭着一股求生欲，拖着残破的身躯，一路流血，一路爬行，硬生生爬回了家中。
可他拼尽全力回到的家，却不是避风港，而是更深的深渊。
父母见他浑身是血，双腿残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只觉得他是累赘，满脸嫌恶，二话不说，便将奄奄一息的他狠狠赶出家门，任由他自生自灭。
反观那位仆人却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寒冬腊月，风雪交加，他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冻死街头。
好在一位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老人路过，见他可怜，于心不忍，便将他带回了自己破败不堪的小屋，用尽全部神石请医为他疗伤，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只是，终究是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他的双腿彻底坏死，再也没有了知觉，这辈子都只能依靠双手爬行，再也无法站立。
老人心地善良，虽家境贫寒，却待他视如己出。
那夜，小屋里生起微弱的柴火，老人坐在地上，为他烤着香甜的红薯，红薯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温暖了冰冷的空气。
老人看着眼前怯生生、双手不停发抖的孩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轻声问道：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孩童缩着身子，眼神紧张，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傻小白。”
“傻小白？”
老人眉头微蹙，满是心疼。
“你父母怎的给你起这般名字，太过轻贱，容易折了你的福寿。”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孩童凌乱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你心性纯善，头发干净得像这白雪，名中又带“白”字，往后便以白为姓，以茗为名，白茗，愿你这一生纯真无瑕，不被世间污秽所染，你觉得可好？”
孩童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星光，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开口。
“喜欢，我太喜欢了，谢谢老爷爷，谢谢您！”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老人给他的不仅是一个名字，更是活下去的尊严。
而往后的几年，那段日子，是白茗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一老一小，挤在破败的小屋里，粗茶淡饭，却相依为命，日子虽苦，却满是温情。
可好景不长，为了给白茗寻找能治好双腿的灵药，老人不顾年迈，四处奔波，却不幸遇上了几个蛮不讲理、仗着修为横行霸道的修士。
仅仅因为无意间挡了对方的路，老人便被狠狠打伤，浑身是血，伤痕累累。
老人强忍着浑身剧痛，一步步朝着小屋挪去，从清晨走到日暮，鲜血洒了一路，终于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家。
当白茗听到动静，用双手艰难地爬到门口，推开破旧的屋门，看到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老人时，小小的身躯瞬间僵住，眼底满是惊恐与绝望，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爷爷！”
老人的胸口有个狰狞的伤口，血还在丝丝往外渗，把粗布短褂浸成了深褐色。
白茗想把老人挪到炕上，可他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能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炕边蹭，后背的破布衫被磨出了毛边，露出瘦得硌人的脊梁骨。
“爷爷，忍……忍会儿……”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细得发颤。
白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那双本该清亮的眼睛。
他用肩膀顶住老人的腰，使出浑身力气往炕上推，可即便老人此刻虚弱不堪但在他怀里，却重得像块山岩。
后腰被牵扯得生疼，白茗咬着牙没吭声，直到爷爷的后背挨到炕席，他才脱力地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爷爷浑浊的眼睛半睁着，手哆嗦着想去摸他的头，却在半空垂落，看着对方向屋外爬去：“白…茗……你要去哪……”
“我去找人帮忙！”白茗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泪。
“李药铺就在前街，我去求求李掌柜，他肯定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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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门口挪。
膝盖在泥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破了洞的裤管里，露出的小腿细得像根柴禾。
屋外的寒风白雪打在脸上生疼。
白茗沿着墙根爬行，石子嵌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而他爬了许久后却只看见李药铺的门板紧闭着，白茗用拳头砸得指节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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