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病人的话只能信一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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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这就是了。”

程岚回到三号诊间，拉上帘子。

男人听她完，帽檐压得更低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承认，上礼拜那家急诊开的布洛芬不管用，他从工地附近一个人手里买了几片“扑热息痛加羟考酮”，一天吃两片，吃了能干活。

程岚：“街上卖的这种药，里面多半掺了芬太尼。你吃的量再大一点，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男人的脸又灰了一层。

“你是先疼，还是先吃的药？”

“先疼。疼了两个礼拜，才去买的药。”

帘子外头，布莱恩抱着胳膊：“这话谁都会。没有哪个病人会主动告诉你，他吃了多少、吃了多久。他的也是实情。

布莱恩的方案很清楚：在急诊直接给丁丙诺啡，帮病人扛过戒断，再叫社工来，转介到戒毒门诊，然后让他出院。这几年，纽约不少急诊都这么做，有指南，有数据，对病人也算仁至义尽。

帕特里夏从帘子边探进头：“程，大厅里还有十一个人等着。这张床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一听能打针、能走，一下子坐直了：“对，就给我打那个，让我走吧。我不能丢了这份活。”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从走廊上经过。男人的话头一下子断了，扭过脸去，把帽檐又往下拽了拽。程岚站在床尾，手里的平板沉甸甸的。

她回过头，看向外婆。

外婆听不懂这一屋子的英语，可每个人的脸色她都看在眼里。程岚走过去，用中文把化验结果和男人的话简单了一遍。

外婆听完，神色一点没变。

“他嘴里的话，你只能信一半。”

“哪一半？”

外婆用拐杖点了点男人脚上的劳保靴：“嘴巴会扯谎，鞋子不会。”

程岚怔住了。

时候跟着外婆出诊，外婆进门从来不先问哪里不舒服。她先看人家灶台上摆着什么，床底下塞着什么，看病人的指甲缝、鞋底。

她总，病人嘴里的话，只能信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自己去看。

程岚走回床边，蹲下身，用手套捏起靴帮缝里一片碎屑，凑到灯下。

米黄、淡绿、灰白、再一层米黄。薄薄一片，夹着四五层颜色。

她抬头看着男人：“仓库的墙，刷不了这么多遍漆。老公寓楼才会。几十年，一个房客搬走，刷一遍，下一个搬走，再刷一遍。最底下那几层，是很多年前的油漆，那时候的油漆里有铅。”

男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要走了，还得工作呢。”

程岚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这里没人会问你要证件。希望不问，也不往上报。我问你在哪儿干活，只为弄清楚你肚子为什么疼。”

男人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一句话也不出来。

程岚转过身，对布莱恩：“收他进留观，观察二十四时。戒断评分到了标准，就按你的方案给丁丙诺啡。补液，止痛，等血铅。”

布莱恩看着她：“大厅里坐满了人。血铅要是正常，你就是让一个戒断病人白占了一天床位。”“那就写进我的病程记录里。”

她掏出手机，给主治内森发了条消息，内森回消息一向很快：

“你的病人，你来决定。把理由写清楚。”

布莱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实话，我倒希望你外婆是对的。要真是这样，这个病例可太精彩了。”

护工推着轮床过来，准备把男人送上二楼留观区。

男人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屏幕扣在腿上。

程岚还是瞥见了那一行西班牙语。在布朗克斯待了这么久，这几个词她看得懂。

【别再回来了，有人问起，就不认识我。】

男人把手机攥在掌心里，盯着天花板，胸口一起一伏。

外婆一直站在帘子边上看着他。老人活了70多年，读不懂那行字，却看懂了他的表情。

她开口：“岚岚，你问问他，跟他一起干活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