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寒儒赠贺见风骨,圣旨临门动浙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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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侍太监倏地站起身:“真有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赵贞吉神色凝重,领着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
“圣旨到!杨金水接旨!”赵贞吉立在屋中,声如洪钟。
只因海瑞审讯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句句牵扯织造局,赵贞吉以八百里加急送进宫中,旨意果然也以八百里加急发回杭州,命他当面向杨金水宣读。这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可旨意中究竟写了些什么?皇上是要为织造局遮掩,还是连织造局也要一同彻查?赵贞吉一路上猜了无数种可能,答案都要等开启圣封、宣读圣谕的这一刻才能揭晓。
明代圣旨规制极为森严:寻常小事皇帝随口吩咐,由太监代为传话,称作“口谕”;关乎国策、军机、官员任免或是重案要案,则要用特制的明黄锦缎,以工整楷书写就,钤盖玉玺,这才是通常所说的“圣旨”。圣旨又分明发上谕与特发上谕——明发上谕交内阁公开传告,甚至通过邸报关照天下;特发上谕则指名发予某人,只有当着重臣宣读时方可开启圣封。
赵贞吉接到圣旨之时,也不知其中内容。他连夜召集四名锦衣卫赶赴织造局,一路上心绪起伏不定,此刻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屋内灯火通明,杨金水披头散发伏在床上,几个太监都匍匐在屋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贞吉将卷成一轴的圣旨双手递与锦衣卫头领。锦衣卫头领接过,仔细查验了封口烤漆与印玺,点了点头,走到烛火旁熔开烤漆,缓缓展开圣旨,再双手奉还给赵贞吉。
赵贞吉刻意放缓动作,徐徐展开明黄锦缎,目光却已急不可耐扫了上去。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杨金水披散着头发、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死死抱住赵贞吉的腿:“老祖宗!您老可算来了!浙江杭州遍地都是奸臣,死了的活着的,都在算计儿子!您老快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赵贞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吓得脸色煞白。想闪身躲开,却被他箍得死死的。满眼都是花白散乱的头发,三伏天十几天没沐浴,一股酸腐臭气扑面而来。赵贞吉又惊又嫌恶,扭过头对锦衣卫急声道:“拉开!快把他拉开!”
四名锦衣卫立在两侧,却都不愿上前动手。倒不是嫌脏,只因厂卫本是一家,都归司礼监管辖,旨意内容尚且未知,怎敢对杨金水动粗?锦衣卫头领转向几个太监:“把杨公公拉开!”
随侍太监连忙招呼胖太监、高太监:“快,过来帮忙拉开!”
三人连滚带爬凑过去,两个拽胳膊,一个抱腰身,可杨金水两条手臂像铁箍一般,哪里拉得开?
“松手!干爹,快松手!”随侍太监急得额头冒汗。
杨金水反倒抱得更紧。三人一同发力,一扯之下,连赵贞吉都被拽得一个踉跄,连人带圣旨就要摔倒在地。
锦衣卫头领不能再袖手旁观,伸手一把扶住赵贞吉的手臂,对身旁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把人拉开!”
两名锦衣卫上前,三个太监赶忙松手退到一旁。
擒拿本就是锦衣卫的看家本事。二人各伸出一只手,精准扣住杨金水手臂上的穴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杨金水两条手臂立刻软软垂了下去。他们轻轻一提,便将跪着的杨金水拎离地面,退到离赵贞吉两步远的地方,轻轻放下。杨金水僵跪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尊石像。
赵贞吉脸色惨白,额上渗出冷汗。想要宣旨,只觉喉头一阵阵发紧,僵在原地发不出声音。
锦衣卫头领从茶几上抓起一碗不知是谁喝剩的凉茶,也顾不上许多,递到赵贞吉嘴边。赵贞吉双手展着圣旨,只得张嘴喝了一口,哪知胃里一阵翻腾,“哇”地又吐了出来。
“赵大人,该宣旨了。”锦衣卫头领低声提醒道。
毕竟是理学心学皆有造诣的人物,赵贞吉很快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圣旨之上。他素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半生为官最擅揣摩上意,可这道三百余字的圣旨,他竟看得怔在了原地。
四名锦衣卫从他的神色里,也立刻察觉出了旨意的分量,一个个屏住呼吸,静静等候着。
圣旨终归是要宣读的。赵贞吉调匀气息,压下满心波澜,尽量不带半分情绪,平心静气地缓缓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杨金水听旨。织造局、市舶司虽归内廷统辖,实乃国库之门户锁钥。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将士,节用度以充禄饷军国之需,无时不念国步之维艰,民生之困苦。岂料一蚕一茧一丝一梭,尽皆吞没于群蠹之口!
沈一石是何许人?二十年前不过织造局一名当差书吏罢了,何以将织造局的作坊桑田尽数归到此人名下?且任由其将该司丝绸行贿于浙江各司衙门,数额达百万匹之巨!那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众宦官奴才难道全无贪墨情事?你身为织造总管难道全无贪墨情事?这般吞丝剥茧的蠹虫,若不一丝一缕从口中尽数吐出,朕想容你,那苍苍上天,岂能容你!
着即刻将杨金水押送京师,待朕细细盘问。江南织造局、浙江市舶司暂由浙江巡抚赵贞吉兼管。另派浙直总督署参军谭纶署理浙江按察使,会同查办此案。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屋中死一般沉寂。
杨金水仍旧石像般跪着,几个太监早已簌簌发抖。四名锦衣卫对视一眼,都没作声,又一同望向赵贞吉。
赵贞吉的目光仍钉在圣旨上,时光仿佛都凝固在那片明黄锦缎之上。
盼了十天的旨意,竟将他一下子卷进了二十年来最大的政潮之中。突然下旨将杨金水押解进京,突然派谭纶前来会同办案,又突然把织造局这个烂摊子丢给他收拾。皇上是不是已经决意倒严?宫中那些涉案衙门,是不是要一同彻查?圣谕里除了痛斥贪腐,并无半分明确的风向。
赵贞吉心中清楚,青云直上或是坠入深渊,全在自己脚下这一步之间。他握着圣旨,竟撇下一屋子人,缓缓走了出去。
四名锦衣卫望着他的背影,在两盏灯笼的映照下,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三名锦衣卫转头看向领头之人。
“宣完旨意就这么走了?”
“杨公公还押不押解进京?”
“浙江这些人莫不是都疯了?”
“闭上你们的嘴。”锦衣卫头领沉声开口,“这个案子闹大了。记住我的话:所有事都不能往宫里牵扯,尤其不能往皇上身上牵扯。主意让姓赵的他们去拿。”
“明白。”
锦衣卫头领转向地上的太监们:“给杨公公沐浴更衣,先送到巡抚衙门去。”
观众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嘉靖这道圣旨太有城府了!骂得够狠,却留着余地,既敲打了宦官,又把担子甩给
“杨金水这下彻底完了,押解进京估计就是死路一条,就算疯了也躲不过去。”
“赵贞吉傻了吧?本想撇清自己,结果皇上直接让他兼管织造局,烂摊子全砸他手里了,真是好笑。”
“谭纶也来了!清流势力越来越强,严党怕是真的要垮台了!”
“陈宇写圣旨都写得这般有章法,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这文字功底真是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