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刑堂逼供揭严党,槐下搭巢见臣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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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贞吉、谭纶同锦衣卫交换了一下目光,都觉察出了异样。
“海知县和王知县呢?”
“回中丞大人,没见到海知县、王知县,只有两位上差在前厅候着。”
“快请进来。”
两名跟海瑞一同审案的锦衣卫快步走了进来,也顾不得礼节,急急忙忙将海瑞执意记录牵涉圣意供词的经过说了一遍,便铁青着脸坐到一旁。
赵贞吉和谭纶听完,都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签押房后院那棵大槐树上,归巢的乌鸦哇哇乱叫,一阵阵传进屋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来人!”赵贞吉猛地大喝一声。
屋里几个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一齐望了过去。
当值书吏赶忙跑进来:“中丞,有什么吩咐?”
赵贞吉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来由的火气:“立刻叫几个人,把槐树上那些乌鸦窝全给我拆了!”
书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听见没有!”赵贞吉的声音又厉了几分。
“是!是!”书吏慌忙退了下去。
发完这通无名火,赵贞吉才压了压心绪,望向谭纶和四名锦衣卫:“郑泌昌已经铁了心,宁死也不会写出干净的供词。如今案子只能落在何茂才身上。谭大人,你这就去找海知县、王知县,把何茂才的供词立即封存,快快送来。”
谭纶慢慢站起身:“我去吧。”
四名锦衣卫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也告辞。”
众人鱼贯而出,窗外后院的乌鸦叫得反倒更吵了,黑压压的鸦影在暮色里乱飞,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知名编剧王大师曾经专门点评这段“拆鸦巢”的细节:“陈宇写人物心境,从来不用‘他心里很乱’这类直白的话,一个动作、一个意象就够了。赵贞吉烦的不是乌鸦叫,是浙江这盘乱棋,是供词里牵扯不清的宫闱干系,是倒严路上步步惊心的漩涡。拆乌鸦窝,是他潜意识里想把眼前的麻烦清理干净,可高处的窝拆不掉,就像有些麻烦躲不开。一个小小的生活细节,既写出了人物的情绪,又暗合了剧情的走向,这就是顶级编剧的‘以小见大’。”
提审房中,王用汲记完最后一笔,也出了一身薄汗,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
何茂才垂头丧气地跪在那里,活像被抽去了骨头。
海瑞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谭纶推门进来,看见案上的供词,快步走了过来。
另一边,巡抚衙门后院里头,几个差役正举着竹竿捅乌鸦窝。低处的两窝被捅破,乌鸦惊得四散飞叫,整棵树的鸦群全炸了窝,在暮色里漫天乱转,鸦影蔽空,院子里都暗了几分。
高处还有几窝搭在粗枝子上,天又黑、竹竿又短,差役们又是蹦又是跳也够不着,急得团团转。
当值书吏也急得直跺脚:“搬梯子!搬把梯子过来!”
差役们丢下竹竿,往侧院跑去寻梯子。
有些乌鸦又落回残破的巢里,有些没了窝的还在半空乱飞乱叫。书吏仰着头,正急得直搓手,身后传来赵贞吉的声音:“算了,别拆了。”
书吏没听出是他,头也不回地咕哝:“你说不拆就不拆?中丞那里你去回话!”
赵贞吉也没有生气,不再说话,慢慢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另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扑通”跪倒:“禀中丞大人!海知县、王知县来了!听说何茂才招出了要紧的口供!”
赵贞吉眼睛猛地一亮,脚步也快了起来,大步往前厅赶去。
书吏这才回过神来,望着赵贞吉的背影,呆在了原地。
不多时,差役们扛着长梯回来了,搭在槐树上,一个差役刚往上爬了两步。
“不、不要拆了!”书吏连忙喊住了他。
差役停在梯子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所有的灯火都点亮了,堂上的人重新聚齐。
何茂才那份供词平铺在大案上,赵贞吉站在中间,谭纶在左,锦衣卫那头在右,三人都弯着腰,一字一句地细看。
海瑞、王用汲和另外三名锦衣卫静静坐在椅子上,等他们看完。
良久,三人才抬起头来,眼里都闪着亮光,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我看这份供词,可以立刻呈交朝廷!”谭纶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掩不住振奋。
赵贞吉把目光移向锦衣卫那头。
锦衣卫那头蹙着眉头:“郑泌昌那份供词送不送?还有,这里头这么多影射圣上的话,也能原样递上去吗?”
“那上差的意思是?”赵贞吉问道。
“一切牵涉到圣上的话,全要删去。”
赵贞吉又望向谭纶、海瑞和王用汲:“你们怎么看?”
“我不这么看。”海瑞立刻开口,语气十分坚定,“毁谤圣上,正可见郑泌昌、何茂才已是无父无君之人,这样的人才会干出这么多祸国殃民的罪孽。《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凡是奉旨审案,都要将原供词一字不改,呈交朝廷、呈交皇上。改了,便是欺君。”
锦衣卫那头不再说话,转过脸看向赵贞吉。
赵贞吉沉吟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大明律》确有明文规定。可身为臣子,明知逆犯是为了规避罪责、诽谤圣上,也不忍心将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辞递上去,有伤圣名。海知县,可不可以再审何茂才,依照镇抚司上差的意思,另呈一份供词?”
说完,他望向谭纶,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谭纶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可实在没有把握说服海瑞,一时愣在了那里。
海瑞寸步不让:“各位大人自然可以再审何茂才,也可以再审郑泌昌。但这份供词是我审出来的,我必须原词呈交朝廷。”
锦衣卫那头也焦躁起来:“这样的供词交到朝廷,内阁看了会怎样?司礼监看了会怎样?怎么上奏皇上?”
“如实上奏皇上。”海瑞坦然说道,“狂犬吠日,无伤日月。我不明白各位何以有这么多忌讳。”
一句话,满堂都静了下来。没人能反驳,也没人敢赞同。
赵贞吉低头思量许久,才又抬起头:“要送朝廷,也是明天的事了。各位不妨都先去歇着,再想一想。”
这话明显是留着转圜的余地,众人都心照不宣,没人出声。
赵贞吉望向海瑞和王用汲,语气缓和了一些:“二位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官驿歇息吧。”
海瑞和王用汲站起身来,向赵贞吉、谭纶作了一揖,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