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雪杖惊宫阙,寒粥暖荒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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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的暴力,从来都是权力的暴力,不是肉体的暴力。这点分寸,陈宇拿捏得入木三分。”
土坡上,嘉靖始终静静坐着,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那阵阵惨叫,远在千里之外。黄锦“扑通”跪在雪地里,声音发颤:“奴才要参陈洪!主子容奏!他未曾请旨,擅自毒打百官,是僭越!”嘉靖慢慢转过身,望着他:“参他什么?”
“百官纵有不是,也不过是上疏言事,何至于遭此毒手!”黄锦眼眶都红了。“你太老实了。”
嘉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上的雪,“他们不是冲徐阶来的,也不是冲内阁来的。他们是冲朕来的。无非是嫌朕盖了几座宫观,想养老罢了。严嵩、严世蕃在的时候,他们敢这样?”
他望着禁门方向,声音冷得像冰:“朕用陈洪,就用他一个‘狠’字。若是连个陈洪都镇不住,我大明朝,早就翻天了。”
黄锦在司礼监多年,素来只管分内差事,不涉权谋。今夜亲眼见了这般场景,亲耳听了君王的心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浑身都僵了。“朕也不想这样。可不得不这样。”
嘉靖缓步往坡下走,“你现在该明白,朕为什么打发吕芳去南京了吧?”黄锦茫然抬头:“奴才……不明白。”
“这样的脏事,吕芳做不来。朕也不想让他做。”嘉靖淡淡道。黄锦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懂得上前搀住嘉靖,深一脚浅一脚,往另一条路走去。
灯笼也忘了拿,斗篷也忘了取,就借着远处工地的余光,认着脚下的雪路。禁门那边的哭声、呻吟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像在梦里。
走着走着,嘉靖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今天上疏的人里,好像没有海瑞?”黄锦一怔,连忙回:“回主子,傍晚镇抚司有报,海瑞……被赵贞吉派往大兴赈济灾民去了。”“赵贞吉不派他差事,他也不会凑这个热闹。”嘉靖脚步快了几分,“乾上乾下,替朕盯住这个人。”什么是“乾上乾下”?黄锦听不懂,也不敢问,只低声应:“奴才遵旨。”
他哪里知道,这是当年浙江案棘手时,嘉靖卜的一卦。那时只跟吕芳一人提过。从此,“海瑞”这两个字,便时常浮上他心头。
六必居题字一事,更让他笃定——自己这“乾上”,终究是遇上了那“乾下”。
他这一生,御极四十余年,独掌乾纲,向来只与上天对话。
可满朝柔顺,万马齐喑,乾卦独阳不生,阴阳难济,所以屡屡示警,朝局不振。他等了多少年,就等一个能跟自己对弈的人。好不容易等来这群官员叩阙,本以为有几分风骨,结果还是不堪一击。
仗剑四顾,皆是朽兵。这种独阳不生的疲惫,这种孤阴不长的失落,旁人哪里懂?连黄锦,也不懂。
【观众弹幕】“嘉靖这段话,听得人心里发毛……他真的太孤独了。”“突然有点懂他了。高处不胜寒,不是说说而已。”“我的天,乾上乾下!这伏笔埋得也太深了!嘉靖居然早就盯上海瑞了!”【专业点评】知名历史剧编剧郭刚曾评:“陈宇写嘉靖,写出了中国帝王最深层的孤独。他不是昏庸,也不是残暴,是坐在权力金字塔尖上的、极致的寂寞。他要的不是顺从,是对手;不是奴才,是能臣。‘乾上乾下’的设定,更是神来之笔。
把嘉靖和海瑞的君臣关系,上升到了阴阳对弈的哲学层面。一个至阴至沉的帝王,一个至阳至刚的清官,注定要碰撞出大明王朝最后的火光。这种格局,这种手笔,在国产历史剧里,是独一档的。”
就在百官云集西苑禁门、四十年来再演“左顺门故事”的时候,海瑞顶风冒雪,早已赶到了大兴县。大兴属顺天府,离京不过五六十里。天子脚下,竟是这般惨状——海瑞两任知县,见过灾荒,见过惨状,可眼前景象,依旧让他心口像被攥住似的,喘不过气。
十几座粥棚在他厉声督责下,好歹是搭起来了。
十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可活着的百姓,并没挤过来抢粥。三三两两散坐在雪地里,躺的躺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更惨的是不远处,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县里的差役正从车上往下抽竹席,一具一具裹起来,要往义冢里埋。海瑞满目凄然,回头扫向粥棚边,目光骤然一厉。大兴县令也来了,裹着件厚狐裘,居然还让差役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锅灶边烤火。
“去,把大兴县令叫过来。”海瑞对身边的户部书办道。“是。”书办连忙跑过去,“县尊,海主事请你过去。”县令慢悠悠起身,踱到海瑞跟前:“海主事。”
“这么多死者,如何安葬?”海瑞声音压得低,却带着重。
“正在招人,准备挖个大坑,做义冢,一处掩埋。”县令叹道。“那活着的呢?就算有碗粥,夜里睡哪儿?就这么在雪地里冻一夜?”海瑞目光灼灼。县令撇撇嘴:“下官也犯愁。这么多人,往哪儿安置?”“所以就让他们冻死?”
海瑞声音陡然一扬,目光像刀子似的,“粥棚不设在城里,把百姓扔在荒郊野外,不是存心想冻死他们?”
县令被他问得一噎,也来了气:“海大人这叫什么话!这么多人涌进城,治安谁来担?出了事谁负责?”
“你负责!”海瑞字字铿锵,“大兴县交给你,百姓便是你的子民!你对你自己儿女也这样?我告诉你,粮食我已经调来了,不够我再向户部要。从今日起,再饿死一个人、冻死一个人,我海瑞便参到你丢官罢职!”
县令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道:“那……海大人说怎么办,依海大人便是。”“听好了。”海瑞斩钉截铁,“县衙腾出来,县学腾出来,所有庙宇、道观,还有城中大户人家,能腾的地方全都腾出来,安置灾民!粥棚立刻移进城去!”
“这……有这规矩吗?”县令傻眼。“我在淳安、在兴国当知县,就这规矩!”海瑞不再理他,大步走向雪地里的百姓,扬声道:“父老乡亲们!粥马上就好!能坐的坐起来,能站的站起来!再躺着,就冻僵了!喝完粥,咱们进城去,县太爷给大家安排住处!”
说着,他自己先走到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身边,蹲下身,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抱半扶,搀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扫向县令和一众差役,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我一个个请吗!”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一拥而上,伸手搀扶百姓。风雪里,海瑞的身影站在人群中,不算高大,却像根柱子似的,撑住了这片天。
【观众弹幕】“哭死……这边朝堂打得头破血流,那边海瑞在雪地里救老百姓。这才是大明的脊梁啊!”“海瑞永远是行动派。说最狠的话,做最实的事。”
“对比太强烈了。宫里在争权夺利,宫外在救民水火。陈宇这双线叙事,神了。”【专业点评】戏剧学院王大师曾在课上讲:“什么叫人物立得住?就是同样的雪夜,同样的困境,嘉靖在山上看百官流血,海瑞在地里扶百姓起身。同一个场景意象,写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物立场和精神底色。陈宇最擅长用镜像叙事,朝堂与地方、帝王与清官、权术与民生,两两对照,互为镜像。不用一句评判,人物的高下、格局的高下,立见分晓。这就是顶级编剧的叙事美学。”
雪还在下。落在宫阙的飞檐上,落在荒郊的雪地里。有人为权力厮杀,有人为生计奔波。有人站在权力之巅看众生,有人跪在尘埃里扶苍生。这一夜的大明朝,雪落无声,各有各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