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香饽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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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丙年三月六日，农历正月二十，星期五。
清晨六点半。
光明报报社主楼三层，科技版编辑室的灯一夜没灭。
郑耀华昨夜熬到凌晨，干脆就没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着眯了一夜。
这会儿正弯腰在水池边洗脸，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倒也精神了不少。
“老郑，你一宿没睡？”门被推开，总编室的老孙端着一缸子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把缸子放在郑耀华面前：“样报我看了，这期做得扎实。头版那块深度报导，我从业二十来年，能让我一口气读完的长稿子不多，文韬这篇算一个。”
郑耀华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把脸，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印厂那边都发完了？”
“第四批已经送邮局了，机关单位的由发行科直送，今天上午九点之前，该看到的应该都能看到。”老孙在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华。
郑耀华闻言深深吸了口烟，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而老孙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长安街上渐渐密集的自行车流，忽然感慨道：“早上起来，看着满街的人骑着车去上班，忽然就觉得，历史在往前走，咱们能站在浪头上，是运气，也是责任。”
郑耀华闻言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拿起桌上那份样报。
头版头条。两块半版。
大标题：《“银河”闪耀科学会堂：一套系统与一个国家的转型》。
副标题：《记我国首个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的诞生》。
旁边还配了一篇人物侧记：《少年壮志，开源为国：记“银河”系统核心开发者陆怀民》。
他缓缓把报纸放下，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开源的事，是千古之功。老孙，我有预感，以后计算机工业史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
同一个清晨，广播电台。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波中传出，庄重而又清晰：“
——
“昨日，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科学院在首都科学会堂联合举行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成果发布会。该系统由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与科学技术大学联合研制，已在矿山安全救援、重大工程隐患探查等领域取得决定性应用成果————”
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被稿件的内容所感染，语调微微扬起：“发布会上，项目组宣布，银河”系统将全面开源”，其全部核心代码将向全国相关科研、生产单位公开。同时，由十余个科研机构共同参与的银河系统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正式成立。”
“据悉，该项目核心研发人员、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学生陆怀民同志，年仅十九周岁，与项目负责人赵远航同志一同，被推举为该委员会终身委员————”
与此同时，电视台的演播室里，新闻部的编辑们正在抓紧剪辑昨天发布会现场的录像带。
画面里，六百多人的报告厅座无虚席，陆怀民站在讲台上宣布开源时，全场起立鼓掌的镜头长达十几秒。
“这段别剪，”新闻部主任站在剪辑台后，指着监视器上的画面，“一个字都别剪。
保留这个掌声的长度。”
剪辑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主任，咱们新闻时长有限————”
“那就压后面那条会议新闻。”主任毫不犹豫。
煤炭科学研究院这边，院长杜衡一大早就主持开会，会议的议题自然是“银河”系统。
因为今天报纸一登，刚上班，就不知就有多少下属煤矿和研究单位打来电话，这系统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单位上————
会上，杜衡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他把今天的光明报往桌上一拍，道：“都看看。银河系统开源了，全国所有矿都能用上。咱们煤炭科研系统是第一个受益的，也得是第一个真刀真枪干起来的。
在场的各位专家纷纷点头。
杜衡接着：“首先，院里要成立一个银河系统应用推广组，由科技处牵头，安全研究所配合。
必须尽快把系统向有条件的矿务局推广下去。”
科技处的同志站起身：“是，杜院长。”
“还有，半个月内，拿出一份全国重点矿井数位化建模的可行性时间表并上报部里审批。这是我们今年煤炭系统的重点工作，必须规划好。这个由计划处的同志负责。”
“明白。”计划处的同志应道。
“还有，”杜衡继续吩咐道：“立刻组织人员培训。系统再好，没人会用就等于一堆废铁。不能让先进工具在仓库里吃灰。科技处和人事处协调一下，尽快联系计算所和科大，看看能不能派人去学习学习。”
“收到。”
杜衡完，环顾一圈，问道：“在场的同志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项目管理处的同志趁热打铁，合上笔记本汇报导：“杜院长，还有个好消息。咱们院的冯纪中教授，就是当年深地”项目的主持人，前两天正式提交了立项申请，要启动一个全国重点矿山安全风险评估与精准整治”项目，以银河”系统为核心技术支撑。冯教授特意提了，他已经请了陆怀民同志出任项目顾问。”
杜衡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精神了。
“冯纪中？“深地”项目的冯纪中？”
“对。”项目管理处的同志点头，“而且陆怀民同志已经同意出任顾问。”
杜衡一拍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太好了！你们知道现在多少单位排着队想请银河项目组去做汇报？科委科技成果办那边光是协调函就收了十几份。咱们这是拔得头筹了啊！”
他目光炯炯，道：“我刚还愁着怎么尽快把银河系统推广下去，陆怀民愿意挂帅当顾问，咱们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这件事，必须给冯教授和陆怀民同志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要经费给经费。科技处，这件是你们必须对接好，办砸了，我唯你们是问。”
“保证完成任务！”
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总工程师周济民也在研究银河系统的事。
水库大坝安全评估，每年都是水利科研的重点工作。
全国大大的水库八万多座，绝大多数是五六十年代靠人挑肩扛建起来的，勘测手段后，施工质量参差。
每到汛期，院里上上下下都睡不踏实。
毕竟，哪座坝背后不关系几十上百万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如果能用“银河”把大坝坝体和基岩的三维模型建起来，模拟渗流场、应力场，提前发现隐患点，那就像煤矿用它定位老空区一样。
想到这儿，周济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要是能早点普及银河系统，能省多少心啊。
他想了想，有些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科委成果办的电话。
银河系统技术标准委员会还在筹办阶段，因此这段时间的工作都由成果办代劳。
“石主任，我是水科院的，周济民。”
“周总工，早啊。今天一大早我可是净接电话了，你运气好，刚好没占线。”
周济民一愣：“看来银河系统不是一般地受欢迎啊。”
他顿了顿，也不绕弯子：“石主任，银河系统的三维建模能力，能模拟地下水流向和岩层应力，那天在科委开会我看演示的时候就琢磨了一路。这对水库大坝安全评估是个重大突破。我们水科院想请项目组来院里做一次专场汇报，让相关研究所和几个大的水利设计院的同志都来听听。”
他完，等着石玉山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石玉山轻轻叹了口气。
“周总工，不是我不帮你。实话跟你，在你之前，已经有十几个单位打过电话了，全是想请项目组去做汇报的。怀民同志和远航同志就两个人，掰成八瓣也跑不过来。”
周济民一怔：“这都排上队了？”
“排上了。要真一个个单位跑，他俩今年什么也别干了。还是等委员会正式成立、项目组发布标准技术文档之后，根据文档来吧。”
周济民有些惋惜地挂断电话：“行吧，那就再等等。”
同一天，第一机械工业部下属的机械科学研究院。
这座灰扑扑的苏式办公楼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三楼会议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院学术委员会碰头会，请勿打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椭圆桌旁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研究所的学术带头人。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姓洪，是院里的资深专家，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前沿技术跟踪。
桌上摊着好几份报纸。
银河系统发布的新闻，今天几乎铺满了所有大报的版面。
那几份报纸从早上送到部里之后，一直在被不断地翻阅着。
“大家都看了吧？”洪教授手指点了点报纸：“银河系统，这半年在煤炭系统试了几个矿，次次建功。”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可你们知不知道，这套系统的核心开发人员陆怀民同志，学的是什么专业？”
精密机械研究所所长赵为民早有准备，立刻接话：“精密机械。科大的，七七级。正经学机械出身，大二就在国际顶刊发表了精密加工方面的论文，还拿过机械方面的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这就对了。”洪教授往椅背上一靠：“他学的是机械，搞的成果却在计算机那边引起潮涌。煤炭口率先受益，水利、铁道、地质全在盯着，唯独咱们机械系统，还坐在这儿看报纸。”
这话得不轻不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赵为民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洪主任，银河系统虽然叫计算机辅助设计，但归根结底，它的发力点就是精密机械。陆怀民同志的专业背景，恰好就是咱们的对口。”
洪教授点点头，没有话。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还有一年多，陆怀民就要面临毕业分配了。
按照现行制度，大学生毕业由国家统一分配，分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科大是科学院直属的院校，分配去向本来就广，这样的人才，学的又是精密机械，他们自然起了心思。
“老赵这个思路是对头的。”一直没怎么话的人事处处长也开口了：“我们人事处这些年，年年跑高校去要人，要来的苗子不少，但像陆怀民这样的，还没见过。而且，各位—”他顿了顿：“我多一句。大家仔细想想，就凭他现在取得的这些成就，就算他毕业后什么都不做，光是那个开源技术委员会的终身委员头衔，就够分量了。他才多大？”
会议室里的人顺着人事处处长的话一琢磨，愈发觉得眼馋。争夺这样的人才，总是不嫌多的。
院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放下手里的钢笔，忽然感慨道：“以前，这种情况，叫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放在陆怀民身上，中青年都算不上，他还是个娃娃。可就是这个娃娃，搞了这么大的一个成果。开源是一回事，系统后续的升级方向、底层架构的优化，这些东西，项目组其他人能替代吗？”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杨帆主任的言外之意。
银河系统已经开源了，但不是开源了就没了主人。
银河系统再怎么叠代，这个年轻人永远是它的所有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郑在门外压低了声音：“洪主任，有份急件。”
“进来。”洪教授抬起头。
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到洪教授身边递过去。
洪教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份公函，只扫了几行，眉毛就猛地往上一挑。
然后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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