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香饽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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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看吧。皖省那边发来的公函,不过不是给咱们的,是给科委的,可抄送了科学院、教育部,还有一机部,部里又转了一份到我们这里来了。”
那张纸在众人手中传阅。
电报很简短:
【“关于陆怀民同志重大科技成果的贺电”
“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
欣悉科学技术大学陆怀民同志主持研制的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在首都科学会堂正式发布,并将全部原始码向全国公开。
该系统在矿山安全等领域取得的突出成效,已在多个重点矿区得到实战检验,为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生产作出了重要贡献。
陆怀民同志系我省清阳县人,出身农家,勤奋好学,一九七七年以全省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科学技术大学。
入学两年多来,该同志先后获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发表论文、
编写农机技术手册服务基层、参与重大安全事故抢险救援,展现了新时期青年科技工作者扎实的专业素养和强烈的使命担当。
此次银河”系统的成功研制与无私开源,是陆怀民同志与项目团队长期刻苦攻关的结果,也是我国计算机技术应用于国民经济主战场的一项标志性成果。我省作为陆怀民同志的家乡,对此深感欣慰。
特致电祝贺。建议对项目组全体同志予以表彰。
此致敬礼皖省人民政府一九八年三月七日”
“看见没有?皖省那边都动起来了。”洪教授把公函拿回来,轻轻折好,放在报纸旁边:“这是在给怀民同志站台啊。看来银河系统今年拿个国家科技奖,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大家都,咱们这边怎么操作”比较合适?”
科技政策研究室主任杨帆沉吟片刻,开口道:“明面上,我建议以院里的名义,正式致函科大那边,对陆怀民同志取得的重大科技成果表示祝贺。”
他话锋一转:“另外,陆怀民是学精密机械出身,咱们一机部正好有几个重点课题,比如数控工具机的国产化、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国产化攻关等等,这都是国家六五”计划里的重点任务。”
“我的想法是,以院科技处乃至一机部的名义,正式邀请陆怀民同志参与一项重点课题的论证和攻关。他不是明年才毕业吗?那正好,先以项目合作的形式把人拉进来。只要他在这些课题上投入了精力、做出了成果,那毕业分配的时候,来咱们机械系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赵为民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杨主任这个思路好!而且名正言顺。他学的是精密机械,咱们请他参与精密工具机的课题,专业完全对口,谁也不出什么。”
人事处处长听得频频点头,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顾虑:“杨主任得对。可问题是,盯上陆怀民的不止咱们一家。科学院肯定想留他,毕竟科大是科学院的直属院校。”
“咱们也有咱们得优势嘛。”杨帆:“我实话,我们一机部系统有国家重点实验室,有最顶尖的精密工具机,有从东德、
瑞士、捷克引进的全套设备。这些条件,放在全国任何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科学院系统在这个领域可比不上咱们。”
洪教授点点头:“没错,我们可以给他充足的支持,无论他是想继续深造,还是想直接参加工作,我们都支持。读研,一机部下属单位都可以接收,导师任选;工作,研究岗位和技术管理岗位,也任选。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地方比我们机械系统更适合一个精密机械的天才。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去其他地方总感觉有些埋没人才。”
他着,一锤定音道:“那就先这样定了,科技处负责,你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重点项目能邀请怀民同志加入,先把人请过来再,分配的事到时候再议。”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教学楼。
他是清华计算机系资格最老的教授之一。
五十年代留苏,在莫斯科大学学了五年计算机原理,回国后一直从事计算机方面的工作。
这二十多年来,他带过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大研究所和高校,有人已经在带研究生了,有人成了部委的技术骨干,还有人去了国防科工委,搞飞弹的弹道计算。
——
可今天,这位老教授往讲台上一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开讲义。
他把手中的东西搁在讲台角上,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开源。
写完后,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声嘀咕:“开源?开什么源?这是什么意思?”
李济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阶梯教室前排扫到后排:“你们中有人听过银河”系统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有个男生迟疑着举起手:“李老师,我早上在《光明报》上看到了。他们昨天在科学会堂开了发布会,但具体还不太了解。”
“《光明报》怎么?”
“是————我国首个自主研制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那男生努力回忆着:“已经在煤矿上立过功了,还宣布了什么开源”。后面还配了一篇人物专访。”
“好。”李济世点点头,又问,“还有谁看了?”
又有七八只手举起来,稀稀拉拉的。
李济世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数了。
看了报导的不到四分之一。
这也正常,毕竟报导刚出来,这些日子学生们课程紧,不是谁都顾得上看报。
“没看过的同学不要紧,我简单把背景讲一下。”李济世回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名字:赵远航、陆怀民。
“赵远航,科学院计算所副研究员,搞了十几年计算机图形学。当年他那个方向在国内是冷门中的冷门,冷到课题组最困难的时候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连学生都招不到。他坚持下来了。十几年冷板凳,熬出了这个系统。”
他在赵远航的名字
“陆怀民,科大少年班学生,今年不满二十岁,本科还没毕业。他是这套系统的核心大脑。”李济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他比你们大几岁?”
没人回答。
“他跟你们差不多大,甚至比你们。”李济世自问自答:“可就是这个比你们几岁的年轻人,在发布会上,干了件什么事呢?”
他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摁,在“开源”两个字
“他当着六百多人、几十家媒体的面,宣布把“银河”系统开源。”
“那什么叫开源呢?字面意义就是开放系统的全部原始码。”
底下的学生们一片哗然。
“但我的理解是,开源是一种精神、它基于这样一种信念:知识,尤其是那些能救人、能强国、能决定一个行业生死的核心知识,不应该被锁在少数人的抽屉里。”
“你们可能不理解,为什么要把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代码白送人?大家都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的,怕自己那点东西被人学了去,怕别人超过自己,怕辛辛苦苦几十年攒下的优势一夜之间就没了。我一直觉得这个现象在以后也很难改变。”
他顿了顿:“但是,我觉得开源的出现,将彻底改变这个生态。”
他转身在黑板上又写下几个关键词:共享、协作、叠代、生态。
“这次发布会上,同步成立了一个开源技术标准委员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套系统不再是计算所和科大的私产,而是一块公共的田地。谁都可以来耕种,谁都可以来收获。谁做了贡献,名字就写在版本记录里,全国同行都看得见。
李济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昨天发布会结束后,我跟北大计算机系的段德教授聊了很久。段教授搞了一辈子编译系统,也是计算机领域的资深前辈。他跟我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老李,咱们这代人,老想着追赶,总觉得前面有走不完的路。可今天我突然觉得,有些路,不用追了。我们可以自己趟。””
“所以,”李济世重新拿起粉笔,“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的课上讲这件事?不是为了赶时髦,也不是为了凑个热闹。是因为这件事,跟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阶梯教室里近百位学生。
“你们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三届大学生。你们坐在这里,学的是中国最前沿的计算机科学。几年后从这里走出去,会去研究所,去高校,去部委,去工厂。”
“你们中的一些人,会成为这个国家计算机事业的中坚力量。到那个时候,你们会面对一个选择:是做关起门来自己发财的人,还是做把门打开让更多人进来的人?”
“陆怀民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他选择把门打开。他选择相信,一个开放的、协作的、共享的生态,比一个封闭的、垄断的、各自为战的生态,更有生命力。”
“这个选择,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这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胸怀。你得有本事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还得有魄力把它交出去,让它在更多人的手里生根发芽。”
他把粉笔搁回板槽,走回讲台中央,双手撑在讲台两侧,上身微微前倾。
“这个叫陆怀民的同学,虽然甚至比你们还,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做了一件我们这代人想了很久、却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提出了一套制度、一种精神,将彻底改变了中国科研的协作方式。这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事。”
李济世直起身,拿起讲台上的讲义夹,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光明报》,朝台下扬了扬。
“这堂课我留个作业:回去仔细读这篇报导,还有旁边那篇人物侧记,也可以参考其他报纸的报导,然后写一篇论文。题目自拟,内容围绕两个关键词:银河”和开源”。可以谈技术,可以谈制度,也可以谈你们自己的感受。字数不限,但要言之有物。
下周一交。”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李济世不为所动,把报纸重新夹回讲义里,又补了一句:“不要抄报纸上的原话。我要看的是你们自己的思考。我坚信,未来你们中一定会有人坐在那个技术标准委员会的席位上。我希望到那时候,你们还记得今天这堂课,记得我的话。”
下课铃响了,李济世收拾东西,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了脚步,抬头望了望窗外。
三月初春的BJ,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
又快是一个春天了。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刚从莫斯科回国,在清华带第一届计算机专业学生时的光景0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得多,冬天没有暖气,学生们裹着棉袄搓着手记笔记。
他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计算机”三个字,开始介绍。
那时候国内甚至还没有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计算机,台下有人举手问:“李老师,这东西真能运算这么快?”
二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问“真能运算这么快”的学生,后来去了戈滩,将最好的年华献给共和国的飞弹事业。
现在,又有一批年轻人坐在这间教室里,他们讨论的不再是“能不能运算这么快”,而是“开源”、“共享”、“让全国的工程师都能用上最先进的工具”。
李济世忽然想起昨天在科学会堂,宣布开源时那长达十几秒的掌声。
六百多人的报告厅,没有一个人坐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那些风尘仆仆从各地赶来的工程师,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鼓掌,不只为一套系统,更为一个年轻人打开的这扇门。
门开了,就不会再关上。
李济世继续往前走。
走廊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有他第一届学生的毕业照,有六十年代教研室的合影,有去年校庆时全系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老的少的,聚在一起的,散天涯的,都为这个国家做过他们能做的事。
现在,接力棒递到了新一代人手里。
他们把这扇门推得更开。
他们选择相信,相信开放的力量,相信协作的智慧,相信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工程师、
每一个普通人的创造力。
办公室到了,李济世推开门。
屋里阳光正好,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开了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开得正盛。
又快是一个春天了。而这个春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春天,都更让人心生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