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最后一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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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床就放在这里。」
「他那天穿着一双旧拖鞋,左脚那只後跟磨破了,我早就说要给他换一双,一直没换。
他靠在床头改我的稿子,改到第四页,笔从手里掉下去。」
「我弯腰去捡笔,捡起来发现他已经走了。」
老教授看着柜台上那罐鼻烟:
「老板,你们这有没有一种叫『学院绅士』的菸丝?七十年前的牌子。」
胖子老板眨了眨眼睛。
「七十年前的牌子早没了,不过有一种叫『老学究』的,味道应该差不多。」
「来一盎司。」
莫蒂默付了钱,就把那包菸丝揣进大衣口袋,他向来是不抽菸的。
还有兄长塞缪尔的墓,姐姐汉娜的墓。同期的十一个同学,老教授都去看了。
有的还留着坟墓,有的老教授只记得他们住宅,房子却早已换了主人。
每扇门他都停一会,说说话。
一直到第十七扇门,已经到了晚上。
莫蒂默回到办公室,将纸条放在膝盖上摊开。
「一八九三年,海上起了大雾。」
门外就是格林尼治的河滩。
泰晤士河很平静,尤其是四月份,河面上只有零星几条驳船。
莫蒂默静静地站在河滩上,看着对面码头上的吊车。
河面上雾气越来越大,还裹挟着咸腥味和煤烟味。
几百万个烟筒一起工作,喷吐的煤烟混杂着雾气,黄里发黑,伸手进去不见五指。
李察嗓子眼一阵发紧,忍不住咳了两声。二十三年前,这场雾在物质界就散了。
但在帷幕这边还一直存在,像块洗不掉的污渍一样被死死钉在河滩上。
雾里有道模模糊糊的声音:
「教授......我看不见......雾太大了......」
声音反反覆覆一直这一句话,隔一会儿就说一遍。
莫蒂默慢慢依靠着铁桩坐下来,将手杖横放在膝盖上。
「他叫菲利克斯,十七岁就成为我的学生。
那年我已经是大精通,带过的学生都数不过来,但他却是天赋最好的。」
「给他一本书三天就读完了,然後过来跟我吵,说哪里写错了,等吵完我才发现那小子是对的。」
「他曾经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刚四十岁就成了大精通,比我还早了好多年。」
「他还想往上走。」
「那年冬天,帝都死了很多人。几乎每场雾过去就会带走一大批人,咳死、憋死、数不胜数……」
莫蒂默看着眼前的雾,慢慢伸出手:「医生诊断说是支气管炎,总之就是登记自然死亡。」
「瘟疫有瘟疫判词,海难有海难挽歌,被煤烟憋死的人什麽都没有。
他们死了殁声就在雾里转,一年一年地积累起来。」
「菲利克斯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死法,要为它立一套全新的判词。
一旦他成功了,那就是新伟业。」
「一八九三年冬天最大的那场雾,他一个人进去了。」
教授缓缓讲述着,河面上也渐渐起风了,却只是让大雾摇晃几下。
「我当时就在这看着,那天雾里的东西太多了,有海上的,有城里过来的,还有几百年前就在这片河滩下的......」
「他的仪式刚进行到一半,所有东西都扑向他。
後来,雾就散了,什麽都没了。」
「只有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反反覆覆......」李察站在老教授身边认真聆听,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记。
「他养过一只小狗,耳朵上有块黑斑,後腿是瘸的,它的名字叫......」
莫蒂默教授的话猛然顿住:「那条狗是跟着他一块进去的,同样也没能出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运河上钓鱼。」
老教授摩挲着手杖:「……一半的原因,就是想多看看这片河滩。」
………………
《新世辞典》第一分册终於在四月十四日定稿。
从「暗夜弹坑」到「作战疲劳」,整整一千零三十七个词头,都排列的十分整齐。
在皮特里大楼的地下室里,伊迪丝和费舍尔完成了最後一次校对。
他们和其他一些被抓壮丁的学生,一边负责对页码,一边负责对拚写,耗费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
因为莫蒂默开出的酬金不错,还答应会增加他们的学术履历,编目的人还不少。
说起来,这些人忙活到现在,还只是以为教授真的要编一部新型的帷幕後通用百科全书,只以为教授在给学术界做贡献。他们完全想不到,这本《新世辞典》後续要在神秘侧掀起多大的波涛。
第三天下午,格里尔疯了一样冲进地下室,把手中校样拍在桌子上。
「教授,您怎麽泄密啊?」
莫蒂默端起茶杯喝了口,语气没半分波澜:「说吧,哪条有问题?」
「水箱!水箱啊!怎麽把这个也编进去了,早知道当初不告诉您了。」
格里尔用手指重重的戳着其中一行:「要是被陆军部的人看见,你信不信他们会把我们都直接送上法庭?」
莫蒂默将校样拿过来扫视两眼:「水箱,名词,原本用来盛水的铁皮容器。这不就是它原原本本的意思,有问题吗?」
「啊?」格里尔也有点懵了。
「按你之前说的,他们不就是想让所有人把这个『秘密武器』当成装水的铁皮罐子?」
老教授将校样慢慢推回去:
「把这个名字印进书里,大家都会以为这就是装水的箱子,我这是变相的替他们保密。」
格里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我想拿给那边再去看看……」「随你。」莫蒂默眼皮都没擡。
「如果他们想删掉,那你就告诉他们,突然删掉反而更会引起更多注意。」
格里尔走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回到晋升仪式,当初买的几样材料各有各的用处。
印词头能用到胭脂虫,这种乾瘪小虫子被碾成粉兑进印刷厂油墨,印出的深红色如乾涸的血迹,又像熟透了的樱桃。
这种天然色素,往往被用於食品和化妆品。
「在中世纪,修道士抄书时的章节标题一半都用红墨水。」
「拉丁文里红叫rber,红色标题就叫rbri,今天的红字标题就是从这里来的。」
莫蒂默想着,他用指甲在那个红色词头上用力划了下:
「帝国士兵的红军装,也是用这种小虫子做的染料。」
整部辞典的交叉索引,则是按照安第斯结绳排的。
曾经,印加人是用这种结绳来记帐的,记人口,谁家欠了自己几袋玉米。虽然上面没有一个字,记帐人却能清清楚楚。
主绳上分出几十根细绳从上方垂下来,每一根细绳又会分化出更细的绳子。
老教授叹了口气:「能记录的不一定是文字。」
於是辞典里收了一些以前没有辞典会收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段蜡筒录音的编号,一串电报脉冲的长短,都被当成文本编了进去。
词条和词条之间,照着结绳分支往下。
每个词头下都挂着三五个用法,用法下依次挂着出处和旁证。
扉页则用的是树皮纸。
莫蒂默看了一眼窗外:「新辞典,就要用没人写过的纸来写。」
扉页编者自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续编一栏则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续编:一个替我把书读下去的人。
「这里,为什麽不把名字印上去呢?」伊莎贝拉眉头微皱,指着空白的续编栏。「印谁呢?印上去就等於在大家眼前说这是我的接班人。」
莫蒂默语气平静:「那些被这部辞典命名过的,都会顺着这个名字找过去。」
「让他们找我就够了。」
他瞥了眼李察:「……一个摔倒後重新站起来的神童,是不宜出现在大众视野内的。」
四月十五日下午,莫蒂默又带着李察来到皇家人类学会。
会长室里那只悬空的笔开始无声书写,墨迹一点点出现在帐簿上:
续编人:李察·威廉士。
此公证,晋升仪式後自然公开。
老教授慢慢合拢帐簿。
一直到四月二十日,李察的灵也彻底长好。
那天早晨他醒来後,发现胸骨後的微循环光树终於再次舒展开,所有枝丫都恢复原状,叶子也都铺展开,和冬至前一模一样。
看来天天嗑凝结物还是有用处的,不过磕到现在,凝结物也所剩不多了。以前影子一个月吃几块,现在自己一天都能嗑两三块,把积攒的几乎消耗完了。
说到影子,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床下那片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教授晋升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坐在自己办公室内,莫蒂默品着茶感慨。
「在阿尔比恩语里,莎士比亚算得上是最了不起的造词人之一。」
「刺杀,孤独,眼珠子,大摇大摆……这些词都是他第一个写进书里的。
三百年前,他给那个世界没有名字的东西取了名字。」
他慢慢放下茶杯:「那个造词的人死了,今天轮到我们来取名字了。」
《新世辞典》的发表安排有条不紊的推进着。
第一分册作为增刊,随二十二日星期六的《泰晤士报》附送。
封口用的是红纸,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复活节夜九点开售。《异闻辑》也在同一天加了一辑,报童们一大早就背着出了门。
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也出钱印了一份,夹在送往军营和医院的书刊里。
卡萨利斯亲自签字,给的理由是:战时民俗与士兵用语汇编,有利於维持部队士气。
他在走廊里碰见莫蒂默,冲老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伊普尔时报》上的那些士兵在前线也来了信,说他们也要。
於是老教授发动人脉,弄了在复活节那一期的莎翁特刊。
标题旁边加一行黑体:本报读者请於复活节夜九时,在掩体里一起翻开,以作节日庆祝。
开放时间以格林尼治天文台为标准,复活节夜九点,全国电报局都会同时发出一声报时信号。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阿尔比恩博物馆就提前闭馆。
今天是复活节假期,提前闭馆也情有可原。
所有游客被请出去,看门的人在台阶上撒下锯末,将游客们踩出来的泥泞都吸附乾净。
晚上七点半,馆长韦瑟比从侧门提着串钥匙进来,打开了圆顶阅览室。穹顶上有一圈天窗,书架从地板一层层的直达穹顶下。
狄更斯十八岁那年在这里办了他的第一张读者证,後来写了一辈子的书。
韦瑟比馆长将灯依次打开,绿玻璃罩的台灯亮出绿光。
李察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些绿色灯光心底有些发毛。
莫蒂默拄着拐杖,越过他走进去:「别怕,这是韦瑟比开的灯,并不是那位。」
正中央的阅览桌被打扫的乾乾净净,只摆放着晋升所需的四种材料:
一盒胭脂虫红,没有被写过字的树皮纸,安第斯结绳,还有一杯大吉岭。
莫蒂默拄着手杖慢慢坐下。
李察也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打开笔记本,手里握着教授那本《我认得的人》。
这场晋升仪式,他担任的是记录员。
莫蒂默的右手边坐着伊莎贝拉和克拉拉,门口由麦克菲伊守着。
韦瑟比馆长则站在书架下,神情凝重的望着这边。还有一个人坐在阅览桌对面,它是用墨水捏出来的,只有大致的轮廓。
皇家人类学会的老会长来作见证人,这场仪式因其存在,规格就变得高了起来。
八点五十,莫蒂默端起大吉岭轻轻抿着,喝一口就在嘴里含一会儿,咽下去再喝下一口。
一直到杯中只剩残渣,莫蒂默才放下茶杯轻叹一声。
「这是最後一杯了。」
屋内十分安静,众人连呼吸声都尽量敛去。
没有人说话,在场者人人都知道这是什麽意思。
不管能不能成功晋升,教授喝茶肯定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八点五十九分,博物馆大厅里刚对过时间的钟,开始走最後一分钟。
九点整,电报局里报时信号滴的一声响了。
整个帝国,在同一分钟里被翻开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