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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曾为新世逐物立名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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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新世辞典》的伟业,他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萌芽,只是被李察给激发了出来。

「……身已为书,心已成典,唯余一言永摄万名者!」

第三句,这一夜才写成。

坐在椅子上的莫蒂默终於开心的笑了,像钓了一下午的鱼终於看到鱼咬钩。

李察看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又看见他同时坐在很多地方: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格林伍德中学的三楼,米兰的中庭,前线掩体里那张摊着报纸的弹药箱……每一个有人正翻开这部辞典的地方,都坐着他。

莫蒂默偏过头,看向这个自己指定的接班人。

他伸出颤巍巍的右手,伸手把桌上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推了过来,杯底那点茶渣已经干了。

「下次有茶的时候,记得给我倒上。」

李察将茶杯接过来握在手里,用力点了点头。莫蒂默转身看向伊莎贝拉,发现对方手里那颗糖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伊莎贝拉。」

「教授,我在!」

「下周三的牙医,帮我取消了。」

伊莎贝拉一呆,随後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她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抽泣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这是名为莫蒂默的人,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话。

老教授说完,再次闭上了眼睛。

韦瑟比推开圆顶阅览室的门,发现正中央的椅子已经空了。

椅背上搭着旧大衣,口袋里还揣着包没拆封的「老学究」菸丝。

一张写满了十八行、每一行都划掉了的纸条,还有两个已经凉透了的烤土豆。

李察来到教授刚才坐的位置,把装着茶叶的铁皮罐拿出来。他拧开保温壶,给教授又泡了半杯大吉岭。

热气慢慢往上冒,刚到杯口就散掉了。

………………

印刷厂广场老楼四楼是《泰晤士报》的讣告部,也被人们叫做「停屍房」。

帝国所有体面人物的身後事都在这里准备。

按照姓氏排列抽屉位置,无论是主教还是将军,大学教授抑或是剧院里的女高音……大家都是每人配一只牛皮纸袋,提前写好的生平都被装在里面,只留出一个死亡日期空着。

人要是还活着,就会隔几年将纸袋翻出来,拿出里面的内容修修改改。

比如新获得了什麽勳章,被授予什麽名誉职位之类的,有时候还会删一些没人记得的丑闻。

今年三月,莫蒂默的纸袋已经被副编辑更新过了。

昨天看着「享年」後用来填年月日的空格子,他还笑着和同事讲:「按照上级指示,这次真的能用上了。」

凌晨四点时,房子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副编辑上楼取校样时,听见蹲在角落里的莱诺排字机居然自己响了。操作工早就下班了,罩布还在键盘上搭着呢。

字模原本放在高处的匣子中,现在却一枚枚落下来。

黄铜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在门口站着,眼睁睁的看着热乎乎的铅条从压铸臂下滚落,进入收字盘。

他掏出手帕,包裹住铅条拿到灯下。

上面的字是反的,但他是排字房的人,一眼就认出来上面写的是什麽:

「讣告已失效。」

副编辑连忙赶回四楼,将标记着「」字头人物抽屉拉开,取出属於莫蒂默的纸袋。

上面的生平倒是没什麽变化,只是每一个「曾任」和「曾着」的「曾」後都有一小团墨汁晕开,像被人用指肚按过。

至於他原本在「享年」後试写的铅笔印,更是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他放下纸袋,点上菸斗。

「马克吐温曾说过,关於他的死讯报导言过其实......那家伙起码亲自写信到报社来抗议的。」窗外,天边刚露出一抹青色,早班报童已经聚集在街口给手哈热气了。

帝都大学,教职工宿舍。

温德姆教授天没亮就起来了,甚至比做早饭的仆人更早。

老人觉都少,他会每天五点半准时坐在书桌前,先读一份贺拉斯等人的经典,再去处理学院内的公务。

今天桌上有一份稿子,标题是《典籍传统最後的守夜人:悼莫蒂默教授》。

他三月份就写好了,自认为自己写的很克制很客观公正,无论在什麽场合念出来都很合适。

写完时,他记得自己看着窗外感叹:老东西,你总算是先走一步了。由我来写这篇悼词,肯定比那帮年轻人写强多了。

此刻再看那篇稿子,他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珠。

纸上布满了涂改的痕迹,第一页有一处时态和冠词被改了。

他引用的一句西塞罗被重点圈出,旁边还做了批注。

有一个他用了六十年的虚拟式被红笔勾掉,旁边做了正确的变位。

下方还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大大的「蠢」。他数了数,总共十七处。

最後一页有行小红字十分显眼,墨迹还没完全乾涸:「你的悼词写早了!」

他手中的笔不知不觉间掉下来,在标题的「守夜人」上滚了半圈。

女仆端着早茶进来时,只看见他对着一遝纸发呆,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些什麽。

她只当温德姆是在做祷告,放下早茶便轻轻退出房间。

巴茨医院的值班室朝东,窗外是肉市的屋顶。

复活节歇市,屋脊上落满了鸽子。

上次给李察诊断的太阳传统大精通黑尔医生一夜没合眼,死死的盯着窗外。

三月的一场晚宴,他喝多了,忍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典籍传统就是一根枯枝,整整一百四十三年都没发芽,一七七三年後连片叶子都长不了。

老教授搞这麽大动静就是想给自己办场葬礼的,让全国人帮他擡棺。」

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当时话音一落,满桌人都放下了刀叉那时候,他还觉得是因为自己这话说的很有分量。

黑尔站起身拧开水龙头,接了两把冷水拍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

蒙塔古家早餐厅,因为老伯爵胃不好,厨房早餐也上一盅清汤。

老伯爵喝汤前先用汤匙敲了敲杯壁,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早就说过,老朋友要做的事实在太大,估计连他自己耗尽都可能不够,帝都大学今天可以开始商量谁接他的教席了。」

坐在长桌末端的亚历山大·蒙塔古一直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老伯爵的话刚说完,东窗玻璃上汇聚出了晃眼的金光:「小家伙,你可以备礼了。」

老伯爵顿住了。

哈维尔上校放下报纸,看看父亲的脸色,又看看那个词,低下头强行绷住。

老伯爵喃喃自语:「备礼?」

亚历山大依旧埋头喝汤。

二月时,一个星期内家里派他去阿什福德家两三次。叔叔只是说:「去就行了,礼数不会错的。」

他还以为是家里心善,或者是爷爷和杰拉德勳爵有什麽旧交情。

原来家里早就知道了什麽,知道了也不告诉他,只让他去念鸭子。

他放下碗:「爷爷,要备什麽礼?」

老伯爵沉默良久,把餐巾纸往桌上一放:「问你叔叔吧,我回去躺一会儿。」

………………

达人之间从来不讲什麽交情,就连打赌都这样。

谁都信不过谁,只要下注都会找担保。

帝都的达人,也只有一位能帮它们担保。

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皇家人类学会会长室内。

帐簿自行翻开到最新一页,浮现出一行行字迹:

「莫蒂默晋升,成败对赌。一切见证,计息,清算都归本学会。」

这便是赌局。

太阳首先落笔,帐簿上多出一行焦黄字迹: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枚金匠行会旧印。

理由:典籍碑林已满额,一七七三年後无人能再添。」

炉火的字迹,将帐簿纸张烫出一排小泡: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斗铸钟炉渣。

理由:帝都城下地脉无法容纳第三座出现。」

正北深水的字,则将整张纸都弄得有点湿:

「押:晋升失败。赌注:一口沼底井。

理由:根基太过浅薄。」

西边那缕裹着金的火只写了:「押败,同上。」帐簿不收没赌注的,墨迹在页面上停了会儿自己褪掉了。

那缕火只好重写:「押败,赌注:熔金一勺。理由:随大流。」

老会长的批注是「诚实可嘉。」

猎主磨蹭到最後,它的蹄印在帐页上来回踩了好几趟,才踩出一行:

「押败,赌注:收藏一件。理由:那老头背後那张网太薄。」

老会长问:「你到底要押哪一件?」

蹄印又踩了半天,踩出「半件」……

「本会不收半件。」老会长直接给它否了。

猎主在帷幕那头骂了声,帐页上终於落下:「滑铁卢捡的铜纽扣一枚。」

只有两位押注了成功。

其中一位是那无脸的星图达人,赌注是一格星表空格,理由是自己算过。

另一位就是马修,一如既往的狂放,赌注是一锅不糊的鱼。帐簿沉默良久,像是憋出了一行字:「此赌注无法估价。」

马修依旧理直气壮:「无价之物才是最值钱的。」

帐簿最终妥协了:「按无价计算。」

帐页又被一阵穿堂风掀起来,落下一行很淡的铅笔印:

「风从不下注。」

押注失败的达人们理由很充分:碑林确实满了,帝都确实挤,那老头身後的网确实薄。

只有星图和马修不一样,星图是能占卜看出时代趋势。

至於马修,它自己光着脚在新大陆的泥里走了十几年。

到了星期一天亮时,大罗素街上所有的钟集体慢了一分钟。

广场的鸽子落在栏杆上,按飞来的顺序排成一行。

巡警看了看那排鸽子,嘴里正念念有词:

「巡警,名词。受雇於帝都警察厅,着制服,持警棍及哨子,负责维持街面秩序、防止及侦查犯罪、协助迷路儿童及醉汉……」

他念着念着,看见街口有个扒手从别人手袋里摸出钱包,擡腿就追:

「……职责包括但不限於追捕……」

上午九点,分驻办按惯例早就将街道封锁。

栅栏从博物馆门口一直到贝德福德广场,上面挂着牌子:

「例行检修煤气管道,行人请绕行。」

博物馆台阶上,一位老绅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穿着旧式长礼服,远远看去就像个早已退休的老外交官。

整条街影子都向它身上倾斜,脚下却没半点影子。

贝德福德广场另一头,炉火达人缓缓走来。

这种专门管铸钟,熔炉和铁水的传统,达人化身应当是个五大三粗的铁匠才对。

此时过来的却是一位穿着淡紫出行裙,手中撑着蕾丝阳伞的年轻淑女。它手上还戴着小羊皮手套,可能是刚从哪家花园茶会上出来的。

淑女每踏出一步,脚下的路面就会被烧塌。

等它过去路面又恢复原样,只有一串小鞋印留下。

「这条街道的铺石是哪个负责的,全错了!」

淑女用伞尖戳了戳地面,声音嫩得和十七八岁小姑娘差不多。

「沙子太多石灰太少,再过二十年肯定要塌,真不知道修路的人怎麽拿薪水的。」

一辆出租马车行进街道,车夫影子映在墙上时,脑袋上显出对鹿角。

博物馆屋顶旗子朝同一个方向扯着;

街边下水道铁箅子下传出低沉水声。

很多达人都跑过来凑热闹,毕竟有人晋升是件难得的事,特别是这次动静还这麽大。

太阳和炉火诉求只有一个:帝都有它们长期驻守,即便莫蒂默晋升也不得落座城中。

而猎主想要那条狗的名字,星图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我的星表上多了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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