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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何为达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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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办嘛,就是这样的。」

另一边,伊莎贝拉,克拉拉和韦瑟比等人都被请去问了话。

小姨回来,就说那个办事员问来问去就是那几句:

老教授晋升前有没有说过往後打算做什麽?有没有提过对哪个机构不满?

有没有表示过对国家的态度?

「我说他对国家的态度就是嫌茶淡。」

伊莎贝拉把糖纸往桌上一拍。

克拉拉回来什麽都没说,只是那天晚上抄稿子抄得比平时都快。

总署的人在白厅里开了两次会,第一次会议纪要上写着「议定:观察」,第二次写着「议定:继续观察」。

这天下午,李察不知道怎麽想的,一个人把轮椅推到了帝都大学。

皮特里大楼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复活节假期还没完全结束,楼里没几个人。

他摇着轮椅,从走廊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滑到小姨的314室门口,他停下来探头探脑张望了下。

门是关着的,小姨这会儿大概正在教师宿舍里呼呼大睡呢。编辞典这事她也没少帮忙,着实是给她累到了。

索菲亚学姐这会儿大概正窝在哪里摸鱼看,克拉拉学姐或许在拉她的小提琴。

带着满脑子繁杂的思绪,李察来到莫蒂默的办公室,门同样也是关着的。

之前这里塞满了纸条和想让老教授处理的公务,如今全被清扫掉了。

一百多年,典籍从没出过达人,但教授却成功了。

他四十岁想通了不再努力,一直到一百二十三岁,被自己背後推了把,才成功走出这最後一步。

一百二十三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李察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扶着轮椅,另一只手撑着墙,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发酸。

当初赫顿先生教育自己,说他背後没有大树,自己现在算不算是有大树了?

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有个年轻人坐着轮椅在走廊里笑,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到了晚上,阿什福德家的晚餐也很丰盛,甚至比他圣诞後那天晚上醒来都更加丰盛。伊芙琳烤了鸡,格蕾送来了一篮小豆蔻酥饼却没留下吃饭,说家里还有客;

索菲亚照例来蹭饭,一进门就问有没有约克郡布丁;

管家从地窖里搬上来一瓶珍藏了二十年的波特酒......

杰拉德坐在主位上,伊莎贝拉换了新裙子坐在旁边。

长桌末端多了副餐具,旁边摆着个磕了嘴的茶杯,泡着大吉岭。

「那是给谁的呀?」伊芙琳眨了眨眼睛。

「给一位老先生!」杰拉德笑了笑:「可惜他今天来不了。」

「那还倒茶?」

「他说过以後有茶,就给他倒上。」李察接过话头。

伊芙琳还是有点不明白,但她看外公,哥哥,小姨都在笑,笑得比圣诞节那时候还松快。

小姑娘也跟着笑了,大家开心,她就开心。

她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酥饼,放在空盘子上。「那他回来了,就可以吃点心咯。」

「那是我的!」

索菲亚嘴里咀嚼着鸡腿,声音含糊不清。

「你都吃了三块了!」

「......」

最终还是杰拉德让两人闭了嘴。

老人举起酒杯,看了一眼长桌末端的茶杯。

「敬缺席的人。」

满桌杯子碰在一起。

伊芙琳不知道敬的是谁,但她把杯里苹果酒一口喝乾了,打了个很可爱的酒嗝。

晚饭後,李察回到书房,整理着桌子上的纸条。

教授虽然已经晋升了,辞典的编纂工作仍未停下。前线的各类资料依然一捆一捆的寄了过来。

他按照字母顺序摆好,取出第一分册的校样开始核对。

台灯忽然晃了晃,灯光收拢在校样上。

「弹坑蠕泥,用法三,出处错误......」

李察一愣:「教授......」

「改!」

他提笔开始修改。

窗外雾气渐渐弥漫,玻璃上映出个驼背的轮廓。

李察刚露出笑,要和教授唠会儿家常,书房门被一脚踢开。

伊芙琳捧着烤盘,上面是一只香喷喷的舒芙蕾,还冒着黏腻的热气。

「哥,快看,它站着呢!」

妹妹的声音兴奋的发抖。「这是我今天做的第三炉了!前两炉都失败了,这个我整整弄了四十多分钟呢......」

玻璃上驼背的轮廓缓缓擡头,伊芙琳的话戛然而止。

她捧着烤盘,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说话的调子变得和背课文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舒芙蕾,名词。一种特色甜点,用蛋白打发後加入基底烤制......出炉後五分钟内食用口感最佳......」

李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眉大声喊:「喂!伊芙琳?!」

伊芙琳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背诵:

「伊芙琳·威廉士,十七岁,女,现为糕点学徒,出生於布里斯顿矿渣巷,父亲为工程师......」

她的眼神空洞,毫无焦距。

李察立刻站起身,用右手挡住她看向窗玻璃的视线。

窗玻璃那边的目光碰到他的掌心有些发烫,很快便退了回去。

伊芙琳的眼睛,这才重新聚焦。

她看看哥哥举在半空的那只手,皱起眉问。「你朝我举着手干嘛?要讨赏?」

「我的意思是......这只舒芙蕾站的很直。」

「对吧!」

小姑娘一下子又兴高采烈起来:「我就说嘛!这次终於成功了,你快吃,要不然过几分钟又要......」

话音未落,舒芙蕾噗的一声塌了。

伊芙琳和李察看着瘪下去的蛋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妹妹的嘴唇开始往下撇。

「那个......它刚刚明明是站着的,你看到了吧?」

「嗯,我看到了。」

「那你得作证。」

「没问题。」

伊芙琳轻哼一声,用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他嘴里。她给自己也挖了一块,这才端着烤盘气呼呼的走了。

「哼,明天我再做......」

书房内安静下来。

李察看向窗玻璃,那个驼背的轮廓慢慢闭上眼睛:「如果我以後看人看太久了,你记得提醒我。」

老教授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好像还没睡醒似的。

李察坐回椅子上,把那只空茶杯拿了过来,又往杯里续了热茶。

「教授,您往後……」他想了想,用最不像正经问题的问法来试探了一下。

「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往後在帝国能横着走了吧?」

「螃蟹……下场是被蒸。」教授马上回答。

李察笑出了声。

窗玻璃里轮廓也晃动着,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笑。

李察跟着说:「教授,那您觉得自己现在算不算螃蟹。在帝都这一亩三分地,您应该可以横着走了吧?」

「我嘛......」窗玻璃里,轮廓微微收了下下巴。

这个姿势,李察很熟悉。

原来老教授在会议上准备打个盹,就会这样。

「我的壳,钳子还有几条腿,应该是被老会长,伊莎贝拉,还有你们这些学生分走咯。」

李察笑着笑着,目光落到了桌角那本笔记本上。

老教授一成,那帮人连帖子都不敢递。

要是他们阿什福德家里也有一位……

「你在想,要不要推你舅舅或者外公也往上走。」

李察的笑一下子卡住了。

「……您猜到了?」

「用不着猜。」那声音懒洋洋的。「考你一道题,尊名第三句写的是什麽?」

李察张了张嘴。

【博闻】替他把这两年听过的第三句,全部摆到了眼前: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

血已化墨,骨已成笔,唯余文书永录於世者……

「……全是『已』,後面全是『唯余』。」

「对。」玻璃映出的驼背轮廓点头。

「帷幕收完了会告诉你:肺收了,骨头收了,血收了,舌头收了。」

「这些还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它也收:饿,疼,怕,馋,念旧,心软,喝茶喝得出味道……一样都不剩。」

「『唯余』後那些就是收不走的,你这辈子一直在做、做到停不下来的那件事。」

老教授讲得很慢,似乎生怕他不理解。「烈风这口气息在哪里都待不住;某个守财奴永远在追,永远在收帐;马修剩下一条回家的路,总盼着有人往它那条路上走。」

「你接触了这麽久,想必也弄懂了它们的固定行为逻辑……工学院那帮人大概会管它叫上发条。」

李察心里却冒出另一个词:底层代码。

「那回来的,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教授沉默很久才回答:「这个,我也不知道。」

李察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心理,一下子跌落谷底。

「喂,续编人……不,小李察。」

老教授顿了下,声音颇为无奈:

「先不聊这些严肃的,看看你的布莱蒂拚音,拚错了!

这种低级错误,前线那些拿枪的士兵都比你弄得好。」

李察一检查,这才发现有个字母写了两次。

「您的眼睛还挺毒。」他摩挲着纸条,忽然擡起头问:「教授,有个新鲜事我跟您念叨两句。」

「什麽?」

「昨天早上,马修先生端着铁锅从我衣柜里窜出来。

锅里鱼已经成了焦炭,还说是送您的贺礼,要和您握手呢。」

他故意用新大陆那边的强调,拖长了元音。

「我说您不在这,它就自己闻,然後钻回去满世界找您,想和您握握手。

结果到了很多地方,约克郡,切尔滕纳姆,还有多佛的军列......最後只能站在路中间大喊您在哪?」

校样旁边浮现出一行铅笔字,比老教授的声音更快:

握手,动词,两人以用手相握表示问候,和解或成交的意思......

本国旧俗:初次见面握手一次,久别重逢握手两次。

注:双方需要各自有一只手可握。

李察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声音很快响起:「好吧好吧,我帮他记上这条,免得他满世界找人握手去。」

李察努力说服自己,当时就听赫顿先生聊起过。

赫顿先生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他班上有个同学迟到了。

结果老头一句话也没说,让那人一直在黑板上写关於「迟到」的词条,从词源到用法再到出处,一直写到下课。

「对了教授,小姨上午给哈利街打了电话,周三的牙医已经取消了。」

「行。」

声音沉吟了一下:「那老头最宝贝那颗牙了,来回补了三次......」

「唉......怎麽说到自己好像在说别人,和我导师一模一样。

他当初老了,称呼自己叫那个改稿的……取消就取消吧,那牙医比格里尔弄得还疼。」

那之後半个小时,李察也没有找出什麽毛病。

对方要麽是他誊的「炮弹休克」太短,要麽是「接线员」叫法排序错了......

到最後甚至开始嫌弃他桌上茶没味,壁炉烧的煤不够级,吐槽伊芙琳的舒芙蕾塌陷太快......处处直击要害,虽然不中听却是事实。

李察越来越觉得有点反常。

往常教授一心都在书里,天塌了也跟他没关系,现在怎麽好像什麽事都能说上一嘴。

而且也从来不关注他的情绪,他心里有事,对方很少能看出来。

今天教授却能敏锐感知到他的笑声停顿,誊的笔画速度快慢,然後迅速作出反应。

他手里有个规则,正好可以拿来试试。

那本来是他给全国人写的,从哀悼日开始就被他编入《异闻辑》,专门给那些盼望亲人回家的人。

那时候,他写完也觉得这些话大概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用。

「教授。」

「怎麽了?」

「您还记得自己从哪条路过来,是怎麽过来的吗?」

「皮特里大楼,和你一起坐的煤车去见老会长。」那声音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才一个礼拜,你忘了?我们当时屁股颠得生疼。」

李察脸上的笑意半点不剩下了,他一字一顿的再次询问:

「教授,您再好好想想,您到底是走哪条路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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