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复刻空印案(二合一6k)(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一千两到京,先运多少两给内库,再运多少两给工部,然后运多少两给承运库
吃剩的,再给户部太仓银。
这个太仓银,才等同于国库。
最重要的是,户部仅有权知道和调用太仓银,其馀部门的账目并不公开也调用不到。
如万历年间,太仆寺金库一度积累到一千多万两,存银是国库的两倍还多。
这都还没算转移支付这一块,因为有时候不少州县还得摊派与协饷。
摊派,就是多征税给衙役发工食银。
协饷,即附近某营兵驻扎,由某县就近提供饷银。
所以烈皇裁撤驿站,其实国库并不会增加一分钱。
因为驿站的资金属于摊派协饷,并不在起运范畴。
裁撤驿站在减轻了民生负担之馀,还在民户匠户军户之外,为大明提供了大量的灵活户。
“所以呢?”
“按照这预算奏销制度,一年收多少钱花多少钱是提前算好的,那太仆寺常盈库、工部节慎库里收多少钱花多少钱,要不要预算奏销呢?”
随着黄宗羲这么一提醒,在场的诸多士子县官都是倏然一惊。
“这是要收权于户部啊!”黄宗羲一锤定音。
按照这个法子,全年的钱粮在年初都要定下收多少花多少,而年末查账核销。
虽然各部还是有金库,但账目年初要报给户部,年末要核销到底用了多少。
不然年末平不了账,那还预算奏销个鸡毛啊?
如今财权统一收归户部,虽然不是直接拨给,但却能控制你能否用,用多少。
何亮工忽地一叩桌子:“我路公怎么放着长城河都不顾,非要亲自来弄这个双倍空印案呢。”
这要是成了,户部尚书之权都快能比肩吏部尚书了。
须知大明真正的户部尚书其实是皇帝本人,因为只有他才有资格知道和调用各部门的金库。
户部尚书,充其量只能算皇帝的理财顾问。
如果户部尚书有制定预算与审核奏销的权力,实力马上就超越礼部,比肩吏部了。
“此法,大概是行不通的。”黄宗羲见众人恍然大悟,马上淡淡开口。
“这又是为何?”一士子忍不住问道。
“比如一个县预算一千两修河堤,但我吞了不修,做个假账奏销,这不真成双倍空印案了?”黄宗羲抿了一口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就,难道又只有我一人想到了吗?”
“非止你一人。”
“哪位兄台讲话?”黄宗羲当即扫视人群,却发现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帘子掀开,却是鼻头被冻的通红的蒋臣:“太子早就想到了。”
“啊,是银元提举司的蒋提举!”一个相熟的复社士子羡慕地开口道。
“把太子搬出来,就能驳倒我吗?”黄宗羲神色平淡,只是眉毛蹙起,“岂不闻黄册与白册?”
黄宗羲所的黄册,指的是明初定下的赋税鱼鳞黄册。
白册,指的是摊派时实际与人口土地一一映射的账册。
至于明初的黄册,那就让它活在明初与朝廷心中吧。
县里真正的土地人口,还得看实征白册,白册是管工食银摊派的。
白册关乎到衙役吏们的吃食,自然是做不得半分假。
可既然赋税黄册都能完全造假,那凭什么预算奏销就不会造假呢?
“这不简单?”蒋臣目光灼灼,直逼黄宗羲,“太子曾言,管钱不管账,管账不管钱,我深以为然。”
“哦?那我来考考你,你该如何解决?”黄宗羲冷笑一声。
“要预防你的法子,其实很简单。”蒋臣神色严肃起来,“假造黄册或奏销,是因为知县在地方上一手遮天,你可曾想过为何?”
“自然是因为县内无人可制!”黄宗羲立刻回答。
“秦汉唐时,县丞为何能制约知县?”
“”黄宗羲一时卡了壳。
可蒋臣却已滔滔不绝。
为什么明之县丞起不到制约作用?
第一,县丞之实务由知县分配,知县可以轻松给县丞分配苦差事,解胖袄、解京边、解颜料,叫你冒险赔钱!
第二,县丞的考语掌握在知县手中,惹大老爷不高兴,轻则弹劾,重则拿问。
第三,县丞多为监生出身,地位低微,仕途不稳,没有希望自然趋向于敛财,最后恶性循环。
“因此,若想要知县不一手遮天其实简单。”蒋臣端坐椅上侃侃而谈,“其一,县不论大皆设县丞,且县丞实务由府分配,但必管钱粮出纳,其二,县丞考语由府评定。”
如此一来,征粮折银之账目握在知县手中,但想要支银得先过县丞。
如果县丞想要用支银要挟知县,也做不到。
因为预算都是年初写好的,他只需要审核是否符合预算数额与科目就行。
年终之时,县丞负责将钱粮押解入府并进行奏销审核。
如果有不该批而批或该批而不批的奏销条目出现,这算是县丞的考成有问题。
如果有钱粮不完纳、工程搞不定或者预算超支,那就是知县的考成有问题。
至于验收与事实是否相符,就要看真史校书郎的记录了。
“这样一来,预算、验收、奏销,造假的风险变为三倍。”蒋臣馀光瞟着黄宗羲,“想一手遮天就不会那么轻易了。”
但其实这里面还有一种情况,蒋臣没有道明。
那就是假如一千两预算修河堤,县里花八百两修好并且验收没问题。
此时奏销一千两是符合预算的,但剩下二百两自然就要被县里官吏收入腰包了。
这没办法,哪里能处处完美呢?
听完了蒋臣的话,黄宗羲并没有再强嘴或认输,而是飞快从怀中掏出纸笔,记录书写起来。
阎尔梅欣赏地望着蒋臣:“一个啊,最近见识有长啊。”
“日日在县衙府衙观政,总该有些长进了。”苦笑一声,蒋臣举起酒杯,“我迟到了,自罚三杯。”
在场诸多士子,自然是哗然叫好。
推杯换盏,行了几轮酒令,面红耳热之后,蒋臣轻咳一声,忽然叹息。
周围众人都知道他是太子与方厂督联名担保,为总统府新星,自然询问为何叹气。
“我在想押解钱粮入府,期间总归损耗,而且还有被盗匪袭击之险。”蒋臣连喝三杯,才诚恳道,“通过县中钱铺典当行在府县汇兑,诸兄觉得如何?”
到此句,原先热闹的酒桌忽然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安静。
但马上又热闹起来。
“你们看,烟花”
“哎哟,这江都也有惠民药局嘛。”
“新春佳节,莫谈国事,喝酒喝酒”
蒋臣的意思,在座几个知县都明白。
无非就是把县衙银两寄存县中典当行与钱铺,然后钱铺出具银票。
接着,奏销押解时,再拿银票去府城票号兑换成现银。
此法商人间早已有之,但风险太大,官银哪里能由商人私自汇兑!
丢了谁负责?
就算没丢,府衙不高兴怎么办?觉得你不靠谱怎么办?
最重要的问题是,谁愿意拿自己仕途做筏,去给你蒋臣当垫脚石呢?
蒋臣仍不死心:“如果有丢失,郑和号能担保票号赔付”
“啊呀,这酒太烈了,我不胜酒力啊”
“呕哇呕哇——”
见众人都是推脱,蒋臣眼神灰败了几分,只是自饮自酌起来。
见蒋臣后续不再谈起,他们都是松了一口气,只是拿起酒杯,行着酒令,真不谈国事了。
很快,这群人便喝得酩酊大醉。
蒋臣喝得更是多了,连站都站不起,只能在酒楼中寻一房间住下。
吴尔埙见此情形,自然是告辞,安置好了醉酒同伴,吴尔埙与何亮工就准备骑马离开。
只是刚出了酒楼,就听身后有人呼唤。
“吴生,何生,且留步”
几人转头,却见是阎尔梅披着衣服走来。
“你们先前难以理解太子之国策而烦恼,我正有一册子赠与尔等。”
吴尔埙与何亮工二人酒后头晕,一时居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作揖。
“这是复社内部总结出来的《索隐通义》。”阎尔梅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有类比归纳、谐音联想、数字规律、名实关系四种索隐法并附带例题,图形资料太少,还未能研究。”
根据当前复社士子们的研究,朱慈烺的索隐法,本质就是这四大或者五大类型。
前三者不必多。
所谓名实关系,本质就是分析名称与实物间的关系,“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
在西洋,也称辨学或逻辑学。
原先复社士子们,几乎是捏着鼻子在对索隐之学进行归纳总结。
但神奇的是,对这些习题进行系统训练后,原先艰深的《盐铁论》《会计录》与《物理识》《永乐原本》等书籍,忽然不是那么艰深晦涩了。
太子神了!
那些纷繁复杂想不通的问题,在脑中化繁为简,自动归类,再名实演绎,量化为数字,最后查找规律
很快就能发现症结所在。
比如乐典馆在试图找到火山灰水泥的替代物时,就采用了归纳类比的方法。
一次用了好几个材料,同时处理,以减少随机因素。
据已然选出了四五个可能的材料,只是不确定谁是真水泥,就等着不日向太子请功了。
这《索隐通义》有多宝贵,两人自然明白。
“多谢”吴尔埙等人连忙俯首,可话没完,就听一阵轰轰炸响。
抬头看去,却是数十烟花升上天空,也不知是谁放的。
一时间,烟花照亮了全城,市民们纷纷推窗驻足,抬头观看,或喜或悲,叽叽喳喳。
年初尸潮兵乱,年中共济大案、南北大战,到了年尾,总算是安定下来。
只是,尸潮之阴云未退,南北之战局未息,更遑论家国朝局
“恭贺新禧,福寿安康!”
“祥瑞御免,家宅平安!”
黑暗中不知是谁在大喊。
众人愣了半晌,这才发觉——崇祯十八年,却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