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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5章 除夕夜那盏红灯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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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年夜。

天阴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院子上方。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雪的土腥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的腊肉香。李从镇上回来,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东西,用塑料布裹着,边走边滴着化开的雪水。他推车进院的时候,阿黄正趴在煤炉边打盹,听见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耳朵动了动,没起来。

李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解下那捆东西。塑料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两盏红灯笼,一大一,竹篾骨架,糊着红绸面,上面烫着金粉的字——大的写着“吉祥如意”,的写着“平安是福”。灯笼骨子里还插着电子灯,按一下开关,能一闪一闪的。

阿黄站起来,走过去,鼻子凑近灯笼闻了闻。新绸布的味道,浆糊的酸味,还有一股电子元件的塑胶气。它没闻出老李的味道。它用爪子拨了拨灯笼,灯笼转了个圈,晃晃悠悠的。

李蹲下来,把灯笼放在地上,对着光看了看:“阿黄,我爸去年腊月就买好了。他跟我,等过年,门口挂上,你肯定喜欢。可他没等到。”

他拿起那盏灯笼,轻轻晃了晃。灯笼里的电子灯亮了,一闪一闪的,红光洒在雪地上,像两团跳动的火苗。

“他走后,张婶帮我收着这些东西。放在她家阁楼上,怕潮。”李的声音低下去,“我昨天去拿,灯笼上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半天。擦干净了,还是新的。可我爸……不在了。”

阿黄看着那两团红光,尾巴慢慢摇起来。它记得灯笼。老李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挂灯笼。不是这种电子的,是那种点蜡烛的,老李踩着凳子挂上去,火苗在灯笼里晃,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阿黄蹲在凳子转圈,轻轻叫。老李笑着:“阿黄别怕,我稳着呢。”

后来老李不踩凳子了,腰疼,爬不上去。他就把灯笼挂在堂屋门框上,矮矮的,阿黄踮脚就能够着。灯笼里的蜡烛换了LED灯,不烫,阿黄有时候用鼻子拱一拱,灯就晃,老李“阿黄,你这是给灯笼拜年呢”。

现在,李手里拿着灯笼,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像在量高度。

“挂哪儿呢?”他自言自语,“我爸以前挂门框上,可这电子灯笼轻,门框上挂不住,得钉钉子。”

他进屋找锤子和钉子。阿黄跟在他脚边,看他翻箱倒柜。锤子是老李的,木柄磨得发亮,铁头沾着锈。李掂了掂,试了试手感,走到院门口。

他搬来凳子——就是老李当年踩的那只,四条腿用铁丝缠过,结实得很。他踩上去,凳子“吱呀”响了一声。阿黄立刻围着他转圈,轻轻叫了两声。

“没事,阿黄,我稳着呢。”李笑了。

他钉了两颗钉子,把大灯笼挂在左边,灯笼挂在右边。按开开关,两盏灯笼一起亮了,红光洒下来,把青砖地染成暖色,把阿黄的金毛映得发红。雪粒子下来,在红灯笼上,化了,顺着红绸面滑下去,像灯笼在流泪。

李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着灯笼。

“我爸要是看见,肯定‘挂正了’。”他轻声。

阿黄走到灯笼,暖暖的。它用鼻子拱了拱灯笼个感觉——老李挂灯笼的时候,它也这样拱流苏,老李笑着“阿黄,别闹,灯笼要睡觉了”。

现在,灯笼亮着,流苏晃着,但“灯笼要睡觉了”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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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雪开始下,不是雪粒子,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

堂屋里,煤炉烧得正旺。李在厨房里包饺子。他不会包,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了馅,有的像个胖子,有的扁得像饼。他包一个,阿黄在旁边看一个。案板上撒了面粉,阿黄的鼻尖沾了一点,白白的,像长了块白斑。

“我爸包的饺子,可好看了。”李揉着面团,手上沾满了面粉,“他包的是元宝饺,捏三个褶,鼓鼓的。我妈在的时候,他们俩一起包,一个擀皮,一个包。后来我妈走了,他就自己包。他,一个人包饺子,包的是心,不是样子。”

他捏好一个饺子,举起来给阿黄看:“你看,像不像元宝?”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面粉味、肉馅味、李手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它舔了舔他的手指,把面粉舔掉了。

“别急,熟了给你留一碗。”李笑着,把它推开。

饺子下锅了,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沫。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阿黄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蒸汽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老李包饺子的味道。老李包饺子,也用这只锅,也站在这个灶台前,蒸汽也这样模糊他的脸。阿黄记得,老李包完饺子,总会先盛一碗,放在地上,“阿黄,尝尝”。

饺子熟了。李盛了一碗,放在地上。阿黄走过去,低头闻了闻。热气扑上来,熏得它眯起眼。它舔了一口汤,咸的,鲜的,烫嘴。它口口地喝,把汤喝完,又舔了舔碗底的饺子皮。李包的饺子虽然丑,但皮薄馅大,肉汁流出来,香得很。

李盛了自己的碗,坐在藤椅上吃。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堂屋门框上挂着的红灯笼。灯笼的红光透过门帘,洒在碗里,把饺子汤映成淡淡的红色。

“我爸……”他咽下一口饺子,“我爸包的饺子,比这个好吃。他放的馅多,皮薄,煮出来透亮。我时候,能吃二十个。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二十,他就笑,‘李,你比我还能吃’。”

他的声音有点哽。他低头,使劲扒了一口饺子,把脸埋在碗里。

阿黄吃完自己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李的膝盖在抖。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咸的——是眼泪。

“阿黄,”他放下碗,一把抱住阿黄,脸埋在它的毛里,“我想我爸了。我想他包的饺子,想他挂的灯笼,想他……想他喊我‘李’。”

阿黄的耳朵贴下来。它不懂“想”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李的眼泪是咸的,和老李的眼泪一样。老李有一次喝醉了,坐在藤椅上哭,眼泪滴在阿黄头上,也是咸的。阿黄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咸的,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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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吃完,天已经很晚了。雪下得更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红灯笼的光照在雪上,像铺了一地红毯。

有人敲门。

“李,阿黄,开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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