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6章 守门,入冬后的第一场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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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霜在屋檐上的时候,阿黄正趴在门槛内侧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之间,耳朵却始终朝着巷口的方向支棱着。这条巷子叫槐树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能铺半条巷子,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荡,影子在巷墙上,像一蓬乱糟糟的头发。
老李被救护车带走的那天,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看见了。阿黄追着车跑到了巷口,被刘婶一把抱住,它挣得项圈上的铁扣都变了形。后来车拐上了大街,声音越来越远,阿黄就不追了,蹲在巷口的槐树下,鼻子贴着地面,一下一下地嗅,像是要从青石板缝里把老李的气味刨出来。
刘婶把它往回牵,它不肯走,四只爪子钉在地上,脖子上的毛全炸着。刘婶蹲下来跟它了很多话,什么“老李去了医院”“过几天就回来”“你要看好家”。阿黄听不懂这些,但它听懂了“看好家”三个字——老李每天出门买菜前都这么,拍拍它的脑袋,它就乖乖趴在门槛里头等。
于是它开始等。
头几天它还跟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支起耳朵听巷子里的动静。老李每天六点半左右去买早点,趿着那双后跟踩塌了的布鞋,开门时门轴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阿黄记住了这个声音,也记住了老李的脚步声——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走起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很慢。那几天它总是在六点刚过就跑到门口蹲着,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可那声“吱呀”始终没响。
刘婶每天早上端一碗粥来,放在门槛边上。阿黄闻一闻,是粥,但不是老李煮的那种。老李煮粥喜欢放碱,粥汤稠稠的,带着一股特殊的米香。刘婶的粥清汤寡水,上面还漂着几粒没煮烂的米。阿黄舔两口就停了,抬起头来看刘婶,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老李呢?
刘婶被它看得心里发酸,蹲下来摸它的头:“老李在医院呢,医院不让狗进。你先吃着,等他好了就回来。”阿黄把鼻子拱进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重新趴回门槛里头,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盯着巷口。
刘婶住了对门,退休前在街道卫生所干过,算半个医生。老李被带走那天医生的话她听明白了——肺上的毛病,拖得太久了,这次恐怕……她没往下想,只是每天按时过来给阿黄送吃的。老李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就搁在床头柜上五十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麻烦照看阿黄”。那字写得歪歪斜斜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大概是写到那儿没力气了。
头七那天,刘婶把老李的妹妹从城东叫来了。老李的妹妹叫李秀兰,五十多岁,跟老李差了十来岁,兄妹俩这些年走动不多,也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李秀兰来了之后在屋里转了一圈,翻出老李的存折和房产证,又看了看那些旧家具,最后站在院子里看着阿黄发呆。
“这狗怎么办?”李秀兰问刘婶。
“你想怎么办?”
李秀兰皱着眉头:“我那儿住楼房,六楼,没法养狗。要不……送人?或者送收容站?”
阿黄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它听不懂“收容站”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李秀兰的声音里没有善意。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趴下了,下巴搁在老李常坐的那把藤椅的前腿上。藤椅是老李夏天在旧货市场上淘的,十块钱,藤条断了好几根,老李用尼龙绳密密麻麻地缠了又缠,椅面上还铺着一块蓝布棉垫,是老李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李秀兰看了一眼那把破藤椅,叹了口气,没再送走的话。她在屋里住了三天,收拾了老李的一些衣服和杂物,走的时候给刘婶留了二百块钱,“先帮着喂着,等我找着合适的人再”。刘婶接过钱,什么话也没。
阿黄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从某一天起,屋里彻底没人了。门锁着,窗帘拉着,老李的气味一天比一天淡。头几天它还能在门缝底下闻到一丝烟草味,那是老李身上最顽固的味道,抽烟抽了四十年,连被子褥子都是那个味儿。可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门缝底下只剩下一股潮乎乎的灰尘味。阿黄在门口转来转去,呜呜地哼,爪子挠了两下门板,又不敢使劲——老李过“不许挠门”。
它就趴在门口,等着。
刘婶早晚各来一趟,把饭盆放在它跟前,换了清水。阿黄每次听到刘婶的脚步声都会支棱起耳朵,等看清来的是刘婶而不是老李,尾巴就耷拉下去,但还是会站起来,绕到刘婶脚边蹭一下——老李教过它,见人要打招呼,不许没规矩。刘婶每次都蹲下来抱抱它,跟它几句话。阿黄就安静地听,虽然听不懂,但有人跟它话总是好的。
到了第十天头上,巷子里的邻居们开始议论了。住在巷尾的老赵头提出来要把阿黄牵走,他厂里看大门缺条狗,阿黄这体格正合适。刘婶没应声,只是“再等等”。老赵头嘟囔了两句“一条土狗值当什么”,背着手走了。阿黄不知道那天差点被牵走,它只记得老赵头来的时候指了指它,手指头戳过来的方向带着一股生人的味道,它站起来退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刘婶后来跟街坊们:“你们谁也别打阿黄的主意。老李走的时候把它托付给我了,我就得管到底。”
其实刘婶心里也没底。她六十出头的人了,自己身体也不算硬朗,养一条大土狗不是闹着玩的。可她每次看见阿黄趴在那把藤椅旁边,下巴搁在椅子腿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门口,她就想起老李坐在藤椅里抽烟的样子——一人一狗,一坐一趴,半天不一句话,可那个画面比千言万语都瓷实。
秋深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开始掉叶子,先是零零星星几片,后来越掉越多,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儿往巷子里灌,在墙根下、门槛边、老李家的院子里。阿黄每天趴在门槛里头,看着叶一片一片下来,忽然有一天站起来,走出门槛,用嘴叼了一片最大的梧桐叶,转身回屋,把叶子放在藤椅底下。
第二天又叼了一片。第三天也是。
刘婶开始没明白它在干什么,后来蹲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回过味来——老李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午都会拿把秃扫帚扫院子里的叶,扫完了倒在院角的垃圾桶里。阿黄那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老李扫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偶尔叼一片叶子当玩具,老李就笑:“你倒会帮倒忙。”现在没人扫了,阿黄就把叶子叼到藤椅底下,堆成的一堆,像是替老李把院子里的活儿干了。
刘婶站在门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进了十一月,天冷得厉害了。刘婶从自家抱了一床旧棉褥子铺在藤椅坐垫上,阿黄晚上就蜷在那上头睡。老李在的时候,阿黄睡在院子角的狗窝里——那窝是老李用木板和旧棉絮搭的,冬天还知道给加一层麻袋挡风。可老李走了之后,阿黄再也不肯睡狗窝了。刘婶把它往里抱过两回,它两回都自己跑出来,重新趴在藤椅底下。刘婶没办法,把狗窝拆了,棉絮和木板都铺在藤椅周围,总算让它睡得暖和些。
阿黄的身体还算结实,但刘婶注意到它瘦了。饭吃得少,每次只动半碗,剩下的刘婶傍晚来收碗时还在。它也不是不饿,就是没胃口。刘婶试着在粥里拌了鸡汤、拌了肉汤,它也给面子吃几口,可吃完还是趴回去,眼睛盯着门口。
有天下午,巷子里来了个收破烂的,推着三轮车,车上挂着一串铁皮,叮叮当当地响。阿黄猛地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冲到门口,鼻子贴着门缝使劲嗅。那串铁皮声太像了——老李钥匙串上就挂着几个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阿黄等了半天,门外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不是老李。它又趴回去,这次连脑袋都埋进了前爪里。
刘婶看在眼里,晚上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老李的旧围巾,灰蓝色的,起了不少毛球,老李冬天出门遛狗时总系着。第二天一早,她把围巾铺在藤椅的棉垫上。阿黄跳上去趴着的时候闻到了那个味道,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尾巴轻轻摇了两下。那是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夏天晒被子时留在纤维里的太阳味。
从那以后,阿黄每天晚上都要把那条围巾从椅面上叼下来,盘在藤椅底下当枕头用。刘婶早上来看它,它总是把围巾压在肚子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都不许折。
有一回下雨,刘婶把藤椅往屋里挪了挪,阿黄就叼着围巾追进屋,非得把围巾重新铺在椅子底下才肯趴下。刘婶看着它忙活,嘴上骂了一句“你这狗比人还讲究”,心里却堵得慌。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巷子里的邻居从最初的关心,慢慢变成了习惯。大家路过老李家门口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看见阿黄趴在门槛里头,就冲它打个招呼:“阿黄,等老李呢?”阿黄就抬一下头,尾巴扫两下地,算是应了。也有人觉得它可怜,丢个包子丢块肉骨头过来,阿黄闻一闻,不感兴趣,这些东西比刘婶的粥差远了。老李以前从菜市场买的碎肉回来煮了拌饭,那味道阿黄记着,别的味儿都不对。
有一天傍晚,刘婶来送饭的时候发现阿黄不在门槛里头趴着。她心里一紧,推开门喊了两声,听见院子角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她走过去一看,阿黄趴在老李那个拆了一半的旧狗窝旁边,前爪刨着泥地,刨出一个浅坑来。刘婶蹲下来看,坑里埋着一只死掉的麻雀,冻僵了,僵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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