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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拜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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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在车掌家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把蒸糕吃了两块,茶也喝了小半碗,才起身告辞。

女人拉着她的手送到院门口,三个孩子跟在后面,最小的那个还攥着她的袖口不撒手,被姐姐轻轻拉了回来。少女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家人还站在门前的灯影里,四个人齐齐地朝她的方向躬着身,灯火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暖融融的,像一小幅被固定在夜里的画。

她收回目光,拐过两条巷子,来到另一户人家的门前。

这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木造房子,院墙漆成干净的米白色,门口种着一株修剪齐整的南天竹,红果子在夜色里缀得密密匝匝。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煤油灯光。

少女叩了叩门框,很快就有人来应门——一个穿着绀色半缠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身量挺拔。他一见到少女便怔住了,随即深深鞠了一躬,侧身让路,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快请进!快请进!我妻子念叨你一整天了。”

少女被引进里间,一掀开门帘便看到榻榻米上卧着一个年轻女人,正靠着一只叠好的被褥半坐起身来。她约莫二十四五岁,面容清秀,虽然额角还包着纱布、脸色带着病愈后特有的浅淡苍白,

她见少女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挣扎着想起身,被少女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肩头。

“别动,您躺着就行。”

年轻女人的眼眶里滚下泪来,伸手一把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声音还带着虚弱之后的软绵“医师说……说再晚半个时辰,我这条命就没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少女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女人被褥下微微隆起的腹部,随即抬起眼来,语气平稳里带着一丝认真“您腹中的胎儿,目前可还好?有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年轻女人愣住了,连抽泣都顿了一拍。她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少女,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明显的惊异“您……您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去,攥着少女的手腕紧了紧,“医师说……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住了……说再晚点,孩子也保不住了……”她说着又别过脸去,用另一只手压住了眼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男人愣住了,目光在少女和妻子之间来回移了一遭,像是才反应过来刚才听到了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句发颤的话:“孩子……什么孩子?”他转头看向妻子,眼眶猛地红了,“你……你一直没跟我说……”

年轻女人偏过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丈夫,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哑“我想等你回来再说的……没想到先出了那件事……”她说着又哭了。

男人怔怔地站了两息,忽然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榻榻米上,额头重重叩了下去,肩膀抖得厉害。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几乎不成句“我……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我妻子、我未出世的孩子……您救了我全家……”他说着又要叩下去。

少女眼疾手快地弯下腰,双手托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扶“别这样,快起来。”

男人还跪着,不肯起来,抬眼望着少女,眼眶红得厉害。少女没有松手,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认真“您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行。她们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顺着少女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抬手用袖口迅速抹了一把眼角。

少女这才重新转回榻边,在女人身侧坐下来,声音放轻了些“最近胃口怎么样?夜里睡得好吗?”

年轻女人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珠还挂着,却已经不自觉地跟着答了“胃口……还行,就是早上会有些犯恶心。”她说着说着,又攥了攥少女的手,“您连这个都能看出来……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少女没有接这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好好养着,孩子也会好好的。”

年轻女人用力点着头,攥着少女手腕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旁边那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只布做的小兔子,怯生生地看着少女,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妈妈,姐姐是谁呀?”年轻女人用袖口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鼻音“是姐姐救了妈妈,还有你弟弟妹妹。”小男孩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想了想,忽然把手里的布兔子往前一递,递到少女面前“那……送给姐姐,谢谢你大姐姐。”

少女低头看着那只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布兔子,针脚不太齐整,耳朵缝歪了一只,像是孩子自己做的。她接过来,轻轻捏了捏兔子耳朵,朝男孩笑了笑“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男孩点了点头。

男人这时去了柜子那边,取出一只朱漆的木匣,捧到少女面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块上好的布料和一把团扇。

他跪坐下来,双手将木匣推至少女面前,“这是我们家的心意,不多,但请您一定要收下。”他顿了顿,看了看身旁的妻子,“……如果今天您不收,我们往后每一天都会惦记这件事,怎么都放不下。”

榻上的年轻女人用力点着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请您一定要收。我嫁过来这些年,家里也没缺过什么,阿诚对我好,我从来没吃过苦。可那一晚在车上,我真的以为再也回不来了,也以为这个孩子……”她说着又哽咽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是您把我和孩子都带回来的。您若不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少女看了看那只朱漆木匣,那是一把竹骨团扇,圆形的扇面,竹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扇面上的画,是一丛牵牛花,缠绕在细细的竹篱上。花瓣是淡淡的蓝紫色,边缘微微泛白,像是清晨刚开、还没被日头晒蔫的那一瞬。花心处有一滴露珠,画师用白颜料点了高光,亮晶晶的,仿佛随时会滚落。

叶子是心形的,浓淡不一的绿,脉络用细笔勾得清清楚楚。整幅画不浓艳,不张扬,却有一种清晨独有的安静和鲜活。

扇面的右下角,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色淡雅,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朝顔の露に宿れる世の命闇を裂きてぞ光は来たり

(牵牛花上,露珠里宿着世间生命;是你撕裂了黑暗,光才照了进来。)

又看了看榻上女人那双含着泪水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眼睛,再看了看旁边男人同样认真的神情。

“我明白了。”她朝两人微微颔首,“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

年轻女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往被褥上靠了靠,嘴角也浮出浅浅的笑意。

男人也露出安心的神情,又起身去沏茶,端来一碟干果子放在少女身边,说“尝尝这个,昨天新买的”。少女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问了问换药的次数、医师怎么说的、夜里睡得好不好,女人也渐渐有了精神,说话的声音也不那么虚了,还笑着跟少女说“等孩子生下来,您一定要来看”。

少女起身告辞时,女人又要从榻上撑起来送,被少女按了回去。

男人一路送到院门口,又鞠了一躬。

夜风裹着南天竹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袖口,没有回头,继续朝巷弄深处走去。两侧人家的灯火逐渐疏落,她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轻,鼠灰色的和服下摆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碎而轻快的声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根岸那边还有几户人家要去——曲曲折折的小巷深处,木造的长屋挤挤挨挨地排着,檐下晾着的衣物在夜风里轻轻摆荡。她叩开其中一扇门时,屋里传来惊喜的呼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有人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有人端出热茶非要她喝一口。她坐了片刻,问了些恢复的情况,便起身告辞,又拐入下一条巷子。

日暮里那边也还有几户。谷中一带的坡道在夜里显得格外漫长,两侧的老房子透出暖黄的灯火,偶尔有猫从屋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脚边,又蹿进黑暗里。她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时,屋里的人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连声道谢的话说了一半便被哽咽堵了回去。她照例坐了坐,问了问伤情,叮嘱了几句,便又起身离开了。

再往远处,神田那边的几户人家也等着她去确认——学生街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几家还亮着灯的屋舍,窗纸后面映出模糊的人影。大久保那边也是,文士村一带的住宅区在夜里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少女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鼠灰色的和服下摆沾了露水,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这个时间的街巷早该空了,可她知道,还有几扇门在等她。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脚步没有停,继续往下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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