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章 清醒/沉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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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捏着一张地图——他把地图往黎明这边偏了偏“你看看,这个路线是不是绕了?我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好像走另一条路更快一些。”
黎明蜷在沙发里,目光从男人手中的地图上移开,又落在妈妈正在忙碌的背影上。
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要不,明天就不去了吧。”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解的笑意“为什么不去了呢?明明一直计划期待了好久——你爸他可是做攻略兴奋的跟第二天跟要春游的小学生一样一晚都没睡着。”她说着朝爸爸努了努嘴,爸爸配合地举起那张边角卷起的地图,脸上的笑意带着一种特有的憨然。
黎明沉默了。
她想说“我梦到不好的事了”,
想说“我觉得路上会出事”,
想说“求求你们不要去了”
——但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那一小片浅黄色的裙摆,手指轻轻捏着布料的边缘,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良久,才小声说了一句“……好吧。”
妈妈又笑了起来,转身继续整理冰箱里的东西,声音温温软软地说着“那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哦”“天气预报说会是个大晴天”“你最喜欢的那家温泉旅馆的老板娘还记得你呢”之类的话。
爸爸重新低下头,用指腹沿着地图上的某条路线慢慢地划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
黎明坐在他们之间,听着那些细碎的日常像是一辈子都不会说完的对话,眼眶微微发酸。她眨了眨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扬起脸来,声音忽然变得明朗了一些“去吧!”
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
车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和偶尔掠过的一片亮晶晶的河面。女孩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绞在一起,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手背上的皮肤。
她的手背已经被自己抠出了一道一道浅浅的红痕,指腹摸过去的时候微微发疼,可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抠、划、按,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从每一辆交错的车辆上滑过,从每一段弯曲的山路上掠过,心跳悬在喉咙口,像一颗被捏在手心里快要攥碎的石头。
爸爸在前座哼着歌,断断续续的,唱几句就忘了词;妈妈靠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翻一本从路边书店买的游记,偶尔念一段出来,爸爸就接几句“哦那家店啊,下次去试试”
——车内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黎明听着、听着,却无法让自己真正落进那层水里面。
女孩的手指还在抠着自己的手背,细嫩的皮肤已经微微泛红了,像是一片被反复揉搓过的纸,快要磨出细小的血红色痕迹来。
她等了很久。
等到过了一个又一个弯道,
等到风景变了又变,
没有事故。
没有突然的刹车声,
没有刺眼的车灯,
没有破碎的玻璃和安静的、
再也不会回应的家。
一路平稳,一路无事,就像最普通、最平常的一次家庭出游。
他们到了温泉旅馆。
妈妈在柜台前填表,爸爸拎着行李往房间里走,女孩则被老板娘牵着去看了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据说已经有上百年树龄的樟树。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泡了温泉——露天的,水汽腾腾地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淡淡的灰蓝。
爸爸泡在温泉里,头发被水汽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忽然说了一句“真好——”妈妈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没有接话,只是把身体又往下沉了沉“怎么像老头子一样。”
黎明坐在温泉边缘的小石凳上,赤着脚踩在热热的石头上,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小小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又揉碎。
她知道这是梦。
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水面上那张小小的、带着童年轮廓的脸,她认得出来;身边那些温柔的声音、熟悉的动作,她也知道它们是从记忆深处被唤醒的。
她记得那个真正发生过的第二天,记得那条路上所有的细节,记得带着血迹的手颤抖的伸向她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神,记得后来所有空荡荡的、不再有人回答的清晨。
所以她很清楚,此刻坐在温泉边、看着水波里自己的倒影慢慢被揉散又聚拢的这一刻——是假的。
就像那个在结尾旋转又似愈停下来的陀螺。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温泉蒸汽里那种软软的热度。
女人微微侧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目光落在黎明身上,温温柔柔的,像是她在看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什么特别珍贵、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
黎明原本正望着水面上细碎摇曳的月光倒影。
听到那声音,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妈妈那张脸上——那张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轮廓的脸。
妈妈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深一些;她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黎明小时候总觉得那是画上去的,试过用手去蹭,蹭不掉。
妈妈的眼睛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此刻正看着她,像是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都装在里面了,就像夜里的星星。
黎明的心口猛地酸了一下,那股酸楚像是从胸腔深处溢出来的,一下子涌到眼眶,温热而发涨。她的鼻子酸了一瞬,视野被什么薄薄的东西模糊了一角,又被她用力地、用力地眨了回来。
猛的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涩意生生压了下去,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水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没什么,只是觉得……真好啊……”
重新回到这副小小的身体里,十岁出头,掌心是软的,指尖是短的。可是她已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扑进爸爸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任性撒娇了。
可,此刻,她却还是想要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想要让那只手落在自己的头顶,轻轻揉一揉,像揉一团温热的面团。
她想要——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再做一次他们的孩子,被他们抱在怀中。
缺失了她人生大半时光的两个人,此刻就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就能碰到,
可她也知道,这是假的。
这只是她利用魇梦的血鬼术,换来一个偷来的片刻。
他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缺席了这么多年,错过了那么多顿饭、那么多节日、那么多她原本应该一起度过的清晨和黄昏。
而此刻他们就在她面前,皮肤温热,呼吸轻柔,目光柔软得像三月的河水——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借来的。
妈妈的手从水面下伸过来,轻轻地、轻轻地揽住了女孩的肩膀。然后那双手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带进了那个温热的、带着泉水气息的怀抱里。
妈妈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是我的孩子。我们对你的爱,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从无半分虚假。”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黎明的发顶,声音顿了顿“没有任何理由,这就是我们对你的爱。”
黎明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双手臂环着她的力气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摇晃的、不确定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孩闭上了眼,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还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开始。
水声哗啦了一下,爸爸从温泉的另一侧慢慢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伸手从另一侧环住了她们。
他的一只手臂绕过女人的肩膀,另一只手落在女孩的后脑勺上,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覆住她的发顶,温温热热的,像是小时候每一次她发烧、做噩梦、或者只是莫名掉眼泪的时候,那双手就会这样落下来,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放在那里。
三个人就这样在温泉水汽里静静地拥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被水雾包裹住的山,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雾气之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黎明没有抬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们,爸爸妈妈……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让我拥有这份爱——去拯救我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