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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梦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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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之后,她果然梦魇。

先是呼吸乱了,随后手指忽然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谢长宁立刻俯身。

“沈韫。”

她没有醒。

梦里是进奏院。

不是如今修过的进奏院,是一年多以前的山南东道进奏院。

那日天色很沉,院里风冷,廊下站着押送的人。几名内侍和金吾卫守在门外,谁也不说话,只偶尔低声催一句。

“沈公,时辰到了。”

沈昭在屋里收拾衣物。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一件旧袍,一只药囊,几封没有拆完的信,还有沈韫前一日让婢女秋灵去买的厚袜。沈昭嫌那袜子丑,嘴上骂她挑东西没眼光,手上却还是塞进了包袱里。

梦里的沈韫不知道。

不知道他出长安没多远,就会被人追上。

不知道所谓远贬播州,其实根本没有播州。

她只觉得急,急得眼睛发红,急得手脚都冷,却还攥着一点荒唐的希望。

她哭着说:“阿爷,你等我。”

沈昭抬眼看她:“等你什么?”

“我和阿兄会写奏表。”她哭得声音都在抖,却还说得很快,像只要说得够快,就能把这件事钉住,“写一百道,一千道,一万道。我去中书门外等,去紫宸殿外跪,我把中书门敲烂。”

外头又催。

“沈公,不能再误。”

沈韫猛地回头吼了一句:“催什么!”

门外静了一瞬。

沈昭笑了一声:“还挺凶。”

她转回来,抓住沈昭的袖子。

“阿爷,你去播州等我。我一定把你带回来。阿兄也会想办法。韩叔、庞叔、薛叔他们都会想办法。山南东道还有那么多人。你别怕。”

梦里的沈昭不笑了,只低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深。

深得像早已知道前面没有播州,只有长安城外一段走不完的路。

沈韫在梦里忽然全都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来不及。

知道沈恪后来也没能救回父亲。

知道一万道奏表还没写出来,沈昭就已经死在长安外的泥水里。

知道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把中书门敲烂。

梦里的她却还在哭,还在说那些已经无用的话。

“阿爷,你等我。”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别走那么快。你慢一点。你等等我。”

沈昭低头看她的手。

他的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韫娘。”

“不行。”她摇头,“你不能现在走。”

“放手。”

“我不放。”

外头第三次催促。

“沈公,时辰到了。”

那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近,像刀鞘一下一下敲在门槛上。

沈韫急得几乎喘不上气。

“阿爷,你听我说。”她语无伦次,“你别出城。你今日别出城。播州很远,你不急这一日。你等我去找魏王,找元相,找刘晏,找谁都行。你等我——”

可那时魏王会帮她吗。

元衡会站出来说话吗。

刘晏会核漕运旧账吗。

梦把后来的名字塞进旧日的屋子里,每一个名字都荒唐,每一个名字都救不了他。

沈昭仍旧看着她。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惊惧。

甚至还有一点很淡的笑,像在看一个终于长大、却长大得太晚的女儿。

“沈涵钧。”他说,“放手。”

他生气的时候,才会喊她的表字。

可这个字原本也没被人喊过几回。

十六岁笄礼才过去没几日,她便被送进长安。沈昭给她取这个字时,说她日后该如水涵万钧,能容,也能承。那时她嫌这字太重,沈昭还笑,说沈家的女儿不怕重。

其实也只有韦燕喜和裴蘅偶尔这样喊,后来卢令仪也学会了。这个字从来没有真正变成日常称呼,倒像被几个最亲近的人藏在袖中,平日不用,只有情绪压不住时才拿出来碰她一下。

只有沈昭会在她犯倔、犯错、或必须听话时,连名带字地喊她。

沈涵钧。

像一枚父亲亲手刻下的印,在梦里重重压回来。

沈韫哭着摇头。

“我不放,我抓得住。”

她几乎是在求他,也是在求梦里那个已经知道结局的自己。

“这次我抓得住。”

可沈昭还是把袖子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出去。

衣料从指间滑走。

她越用力,越抓不住。

门外风声一下灌进来。

沈昭提起那个很轻的包袱,转身往外走。

沈韫扑过去,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她明明离他很近,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她听见自己喊:

“阿爷,别出长安!”

沈昭脚步停了一瞬。

可他没有回头。

门外那些人围上来,深色衣袖、冷白刀鞘、被风吹起的诏书封角,全都挤在一起。沈昭的背影被他们一点点遮住。

沈韫想追出去。

可脚下像陷进泥里。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他不会到播州。

知道那些人会在长安城外追上他。

知道他们会说,不必远投播州,即于所在赐死。

可她仍然只能站在门内,看着他走出去。

“阿爷——”

“沈韫。”

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叫她。

不是沈昭。

“沈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像有人终于把她从水底拖出来,她仰面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鬓边、后颈全是冷汗,里衣贴在背上,整个人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眼泪在睁眼的一瞬间从眼角滑下去,顺着鬓发流进枕里。

她却没有哭出声。

书房灯火昏暗。

谢长宁俯身在她面前,一手按着她肩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她平躺着,身体却仍旧绷得很紧,像梦里那道门槛还压在胸口,压得她起不来,也喊不出声。

梦里的包袱、门外的催促、沈昭被抽走的袖角,全都还残在眼前。

谢长宁低声道:“醒了。”

沈韫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

她张了张嘴,先又急促地呼出一口气,才发出声音。

“我让他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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