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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账与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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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什么?”

“看人。”裴蘅道,“看粮从哪里来,最后养了谁;看钱被谁拿走,风险又落在谁身上;再看一旦照这本账办,谁最先从册上消失。”

他点了点邹家马仓的方向。

“那批货在御史台账上,是来路不明、应当查封的边货;在邹家账上,是不肯由自家担罪的坏账,在陇右商号账上,是补不进仓的缺口;到了伤亡簿里,却是七日以后的死人。四本账都没有说谎。可若只求每一本账都平,最后也可以是账平了,人死了。”

沈韫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裴蘅所谓看人,并不是把账扔开。

恰恰是把几本互不相认的账叠在一起,看同一笔数最后压在谁身上。

“所以你昨夜才说,换单运的不只是粮。”她道。

“是。账能让一批粮变成另一批粮,也能让一个人的亏变成另一个人的命。你要分册,可以。要暂时藏住一部分,也可以。但你得记得为什么藏、藏到什么时候,以及最后由谁把它重新拿到光下。”

“若永远不拿出来呢?”

“那就又多了一本拿人命填平的脏账。”

前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韫忽然道:“裴蘅。”

“嗯?”

“你最近很像个人。”

裴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多谢。真是极高的夸奖。”

沈韫也弯了一下唇角,低头把剩下的半块胡饼吃了。

裴蘅满意地点头:“嬷嬷若问我便说你吃完了。”

“我只吃了一块。”

“在我这里,一块也可以平账。”

“你方才还说不能只求账平。”

裴蘅一顿:“吃饭的账例外。”

沈韫没有同他争。

她把两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封口,分别盖上私印。

宋伯进来后,她先把给陈皆的信递过去。

“走最快的人。仍换三次马,路上只认山南东道的人。”

又把给严夫人的信递给他。

“这一封不求最快,不能丢,也不能让人知道送去的是节帅府内宅。”

宋伯接过两封信,神色郑重:“老奴亲自安排。”

他退下后,裴蘅却没有走:“襄阳的回信,最快也赶不上马仓开封,兴元更赶不上。”

“我知道。”

裴蘅笑了一声,很快又正色:“远处的账来不及回,便只能先问长安城里的人。换单的第二重保出自东川,落保的人总要给东川军府一个交代。”

沈韫抬眼。

“东川留后郑承弼如今在京。”裴蘅道,“东川那一道保是真是假,由谁授意,他不会不知道。”

“他若知道,不会愿意见我。”

“他若不知道,就更不愿意见你。”

“为什么?”

“一个留后连自家商号替谁出保都不知道,比知道更丢人。”

沈韫想了片刻,取来一张帖子。

“东川旧行保一纸,印真而货路不合,欲请郑留后当面辨之。明日申正,马市茶坊。沈韫候教。”

裴蘅看完,眉梢微抬。

“你这不像请人喝茶。”

“本来就不是。”

“他可以不来。”

“不来也有不来的问法。”

沈韫在帖子末尾署名,压下私印。

墨还没有干,她便唤来宋砚。

“送到东川进奏院,亲手交给郑承弼。门房若问何事,只说请郑留后辨一张旧商保。”

宋砚接过帖子:“若郑留后当场回绝呢?”

沈韫看着案上那张换单:“把原话带回来。”

“是。”

??作者的话:

?这里用大白话解释一下沈韫的“分册留账”。

?她不是要做一本真账、一本假账,而是按照“现在能不能公开”把材料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已经查清、公开也不会立刻害死人的,例如女户被夺田、周氏侵田。这些照实送进长安,该还田还田,该问罪问罪。

?第二类是事情确实存在,但谁对谁错还没查清的,例如军眷田、寺户和旧债田。这些先登记,暂不定罪,免得朝廷一刀砍下去,先断了正在靠田吃饭之人的活路。

?第三类是河西暗粮。这些账一旦立刻公开,御史台就会顺着商号查封粮路,河西边堡可能先断粮。因此沈韫准备暂时把具体内容密封。

?裴蘅补充的重点是:可以暂时不公开内容,却不能让这本密账彻底“隐形”。

?打个比方,这就像把一袋危险证据锁进保险柜。外面的登记簿只写丙字一号,共多少页,由谁封存,放在哪里。

?但不写里面涉及河西哪座堡、哪家商号、哪条粮路。

?这样一来,御史台暂时看不到敏感内容,不会马上顺着账去掐断粮线,可所有人又都知道这本密账确实存在。将来若有人想烧掉、换掉或者假装从来没有这本账,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公开总目里少了一个编号。

?每十日续目是防止经手人偷偷抽页、添页或换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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