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成都冬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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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九岳醒来时,韦燕喜正坐在榻边。
她有时候看着病榻上的父亲,仍觉得不真实。
她幼时见过父亲最盛的时候。
那时他还没有如今这样衰败,穿一身银灰锦袍,腰间佩蜀中名匠打的横刀,刀鞘嵌青玉,马鞍上垂着浅金流苏。他从校场回来,身上有汗,也有香。母亲笑他,说一个武人弄得像要去赴诗会。
他说武人也可以赴诗会。
他真在宴上写过诗,写得很好。连薛涛都说,节帅若不带兵,做个风流文士也饿不死。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忽然病成了这样。
午后的光隔着窗纸照进来,她听见枕上有些动静,抬起头,先看见父亲的眼睛。
韦燕喜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坐了些。
“阿爷。”
韦九岳嘴唇动了动。
她俯下身,以为他要水,却听见他问:“长安如何?”
韦燕喜原准备起身倒水,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住了:“我不在长安。”
父亲仍看着她。他的目光慢慢移过她的脸,又看向她身后。屋中的屏风、帘帐、案上那只博山炉,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过了许久,他道:“你原来也有不在长安的时候。”
十五岁离家时,她也曾在这间屋子里向父亲辞行。那时他说了什么,她原本记得很清楚。此刻听见这一句,却忽然有些想不起来。
她低头将榻边的被角抚平:“是。”
韦九岳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问的是韦燕居。
“他来过没有?”
“来过。”
“边州那几个人呢?”
“也来过。”
父亲的呼吸有些沉。
过了片刻,他又问:“他们来拜老夫这个将死之人?”
她望着他。
“不是。”
韦九岳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们来看谁是下一把刀。”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从喉间挤出来,干涩得很。韦燕喜伸手去扶,他却仍看着她,仿佛终于在她脸上认出了什么。
“你也知道自己是刀。”
此后几日,韦九岳清醒的时辰确实多了起来。
医官说脉有回阳之象。韦燕喜也听见过“回光返照”几个字,那人说得很轻,见她走近,便立即住口。
父亲醒着的时候,开始叫人进来回话。
有时是军中粮草,有时是边州奏报。幕僚与将领进门,见韦燕喜坐在榻边,起初还会稍停一停。她手里端着药,父亲便就着她的手喝,喝过一口,抬眼问来人:“方才说到哪里?”
来人只得接着说。
几次以后,进来回话的人也不再等她避开。有时她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父亲正同下属说到紧要处,她在榻边坐下,屋里的话便照旧往下说。
韦燕居却很少赶上这些时候。
他仍忙着在外头见人、料理事情,有时遣人来问父亲安否,说晚些再来;等到回来,父亲已经睡了,医官又不许惊动。
韦燕喜碰见过他两回,都是天色已晚的时候。他问父亲今日醒了多久,药进得如何,她照实答了。
至于白日里见过谁,说过什么,他却未必顾得上问。
这些日子,来的人渐渐多了。
有将领,有军吏,也有替都将夫人传话的书手。有人说得直,有人绕了半日,只肯留下一张纸。
有些事情,她已经在父亲榻边听过。换一个人来说,便又多出几处先前没有提及的地方。
韦燕喜听着,问清那些纸从哪里来,最后都收了下来。
薛涛那边也在见人。
她见幕府书吏,见军眷妇人。有些妇人一进门便低着头,问什么都说不清,只反复说自己不敢告谁。
薛涛便只问身份,丈夫叫什么,在哪一军,哪一年入伍,抚恤从哪一年没有领到。她一件件问,听不明白时,让人再说一遍。
父亲睡下以后,韦燕喜有时便过去,在旁边坐一会儿。
见到第三日,一名老卒之妻说到中途,忽然哭了。
她只低头抹眼睛,抹过一次,泪又落下来。薛涛将手里的笔搁下,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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