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成都冬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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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说:“我只是想让他的名字别烂在旧纸里。”
韦燕喜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等人走了,她才伸手将那张新录的纸拿过来。
长安送来的女户条文已经摆在案上。薛涛另拟的西川初章,也写了几页。
父亲清醒时,她仍去榻前侍药,听他同来人说话;得了空,便去见边将与军中来人。薛涛则留在这些妇人和文书之间。
有时她回来得晚,屋里已经点灯,薛涛却还伏在案上,灯光照着鬓边,手下的字一行行落得很稳。
她母亲在世时,也常这样坐在旁边看薛涛写字。
那时她年纪还小,只知道府里的人都说薛涛诗好。母亲却说,洪度本该有自己的书案与官印,不该只在酒席间被人传唱几句诗。
如今书案就在这里,案上堆的,也早已不只是诗稿。
东川三郎郑承谨还留在成都。
韦燕喜这几日看下来,又发现他很能忍。
有次她出来替父亲递文书,走到前堂外时,恰好听见韦燕居最后一句话。
“说到底,也不过是你兄长的一条狗。”
韦燕喜脚下一顿。
郑承谨手中端着茶,听完仍将茶盏慢慢放回案上。脸上那点笑意并未收尽,也没有回骂。
韦燕喜已经不是第一回听见韦燕居这样说他。
等韦燕居走了,她才进去。
郑承谨抬头,见是她便起身行礼。
她摆了一下手,在旁边坐下。
近处看,他神色如常。方才那些话似乎没有在脸上留下什么。
桌上摆着她刚带来的几页章程。郑承谨的目光落在上面,等她放下,才开口:“西川若也要择女户样田,是选靠成都的富田,还是边州军眷田?”
韦燕喜低头,将被压折的一角抚平。
“选富田,人人都知道是做给长安看。选边州军眷田,韦燕居便要说我动军心。”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他。
隔了片刻,他才问:“那二娘子选哪处?”
韦燕喜原本搭在纸上的手指停住,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瞬。
“选会疼的地方。”
郑承谨看着她,唇边那点惯常的笑意渐渐淡了。
韦燕喜也没有再解释。她将那几页纸叠齐,拿在手里。
堂外有人走过,衣角带起的风将帘子轻轻掀了一下。
郑承谨仍坐在原处。
入夜以后,韦燕喜独自坐在灯下给沈韫写信。
“我阿爷这几日清醒的时辰变多了。”
内室的灯还亮着。
有人送热水进去,门帘起落,铜盆轻轻碰了一声。她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再传出父亲的声音。
医官说的回阳,旁人说的回光返照,她都记得。
若父亲只能再清醒这几日,她便没有多少时间。可若他还能活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她也不能将已经接下的事情重新放回去。
边州的人还会来。
薛涛已经录下的那些名字,也不会因父亲醒了,便自行消失。
父亲或许会更加清醒地看到他当年选错了人。
韦燕喜重新蘸墨。
她想起午后郑承谨问她的那句话。
那二娘子选哪处?
她当时答得很快。
如今那几页纸便在手边,父亲也仍在一墙之内。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韦燕喜将纸往前移了移,继续写下去。
到末尾,她的笔慢下来。
“最难的是父亲还活着,却不得不让他看见,我已经开始拿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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