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玉山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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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道:“他会高兴。”
裴蘅低声道:“也会害怕。”
“怕也得去。”
裴蘅笑了一下:“沈娘子真会养人。”
姜无咎道:“有人肯这样管,是好事。”
这话一出,裴蘅看了他一眼。
姜无咎也看他。
两人难得都没有继续斗嘴。
宴到亥时方散。
玉山楼下灯火仍明。
平康坊夜里比别处更热闹,歌声从不远处的院落里飘出来,夹着酒气、脂粉气和雪后湿冷的风。
沈韫下楼时,裴蘅被姜无咎拖去看玉山楼账牌,陈娘子和郑承弼夫妇已经提早离席。
姜无咎非要问裴蘅这一夜酒钱究竟能不能抵寻常人家半年嚼用,裴蘅不想理他,却又忍不住真去看。
沈韫独自从侧廊往外走。
玉山楼后院临水,廊下灯影摇晃。她刚走到廊尽头,便停住了。
水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素色圆领袍,外罩灰狐裘,发上没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住。雪光、灯影与水影落在他脸上,使他的面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回过头来。
眉眼精致,笑意温和。
沈韫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远处有玉山楼小厮经过,见她停步,忙垂首退开。
程元振先笑了:“县君见了旧人,怎么不说话?”
沈韫看着他:“你不该在长安。”
程元振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
“我如今是白身,又不是囚徒。三原到长安也不远,想回来看看旧景,有何不可?”
沈韫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
近到沈韫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香气。
不是宫中从前那种沉水、龙脑与御前香灰混出的贵气,而是更冷、更薄的一点白芷气。像药,也像死人衣上的熏香。
程元振垂眼,看见她肩头落着一片未化的雪。
“县君如今贵重,怎么身边也没人替你拂雪?”
他说着,竟抬起手来。
沈韫眼神一冷:“别碰我。”
程元振的手没有停。
他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替她拂去那片雪。
若有人从玉山楼二层临水的回廊望下来,听不见这两句冷硬至极的话,只会看见灯影雪光里,一男一女临水而立。
女郎素衣清冷,眉眼如霜。
男子灰裘乌发,低眉替她拂去肩上薄雪,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远远望去,竟不像仇人。
像一对璧人。
一个不肯说软话,一个深情到连替她拂雪都显得小心翼翼。
程元振停在灯影边缘,语气仍是温和的:“听说县君在议婚了。”
沈韫眼神冷下来。
程元振似乎全然不觉,仍旧笑着道:
“还是谢长宁那般端方正直的人,县君好福气。”
沈韫道:“你想说什么?”
“只是提前恭祝县君百年好合。”程元振的声音很轻,“沈昭若地下有知,也该欣慰。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
沈韫的脸色终于变了。
程元振看着她这一瞬间的变化,像是终于等到一点想看的东西。
他轻声道:“县君别恼。我如今已无官无爵,不过一介白身,说几句闲话罢了。”
沈韫道:“白身也会死。”
程元振笑了。
“人都会死。”
他抬眼看向玉山楼灯火。
“只是有的人死在诏书里,有的人死在刀下,有的人死在喜宴前后。长安啊,从不挑日子。”
沈韫往前一步,后腰上的短刀已经出鞘。
程元振看着她,笑意更温柔了。
“县君,朝廷命官可不能当街杀人,有失体统。”
沈韫盯着他。
程元振却退了一步。
“放心。我如今只是回来看看旧景。县君要成婚,是好事。好事,总该让人多看两眼。”
说完,他转身沿水廊离开。
灰狐裘的下摆拂过灯影,像一条蛇从光里滑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