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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风雨欲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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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我以北疆王妃之名允诺诸卿:一,保世家田产旧制不动;二,工科取仕需经世家共议;三,萧烈退居幕后,政事归朝堂共议。

"

她把信抄了七份,分别封进七只信封里,交给不同的信使,让他们分头送出。

信使离开别院的时候是后半夜,月色很淡,几个人影从后门闪出去之后迅速没入夜色,像几滴被滴进墨池的水,在沉下去的瞬间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姜悯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然后关上窗,把铜盆里的灰烬又添了一捧炭火,看着那些纸屑彻底烧成白灰,才转身回了内室。

又过了两个月,大楚各地的公文开始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所有州府的奏报里都提到了

"匪患

"。

苍州说境内流寇出没,劫掠商旅,请求增拨粮饷募乡勇护境。

幽州说山匪啸聚,已有三处庄子被袭,乡民自组民团,所需甲械请朝廷拨付。

青州说流民汇入边境,聚啸成匪,各乡自募青壮守备,恳请核准。

甚至连江南这样的腹地都报了几起

"匪徒劫仓

"的事件,崔家的地面上尤其频繁,几乎每隔十天就有一道

"匪情

"的折子递进京。

萧烈在北疆的时候这些折子他都会看,但如今他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太学里,这一类民政事务多数由北疆一系的官员代批。那些官员看到

"匪患

"的折子时虽然觉得有些蹊跷——往年也没这么多匪——但每一道折子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日期、地点、人数、损失数目一应俱全,看不出明显的破绽。

于是他们照例批了

"准募乡勇、准拨粮秣、准制器械

"。

那些批文从京城发出去,落到各州府,落到各世家手里,变成了一队一队被招募起来的乡勇,变成了一座一座修筑起来的寨堡,变成了一批一批入库的刀枪弓箭。

崔家的老宅后面多了一座新修的仓廪,门锁得很紧,外面看着像堆柴草的,里面堆的全是粮食和铁器。

蜀中的赵家把老宅院墙加高了三尺,墙上开了箭垛,大门换成了铁皮包的厚木板。

齐鲁的孙家在自家田庄里多养了一百多条汉子,每天在庄后的空地上操练,对外说是

"驱匪自保

"。

那些汉子手里拿的刀,是从崔家的铁器铺子里流出来的。那些铁器铺子账面上记的是

"农具

",实际锻出来的东西刀刃上开了锋,刀背加了厚,和农具差了十万八千里。

姜俊那边也没有闲着。

旧陈国被萧烈灭掉之后,陈国的皇室遗孤一直流落在景国境内,被姜俊收留了。姜俊把那个孩子养在景国的一座别院里,名义上是

"客居

",实际上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认字、习礼、念陈国的旧史。

那个孩子今年十四岁,姓元,单名一个嘉字,是陈国末代皇帝元嘉的堂侄。

姜俊在第八个月末的时候召见了元嘉,在大帐里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想不想复国?

"

元嘉攥着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想。

"

姜俊点了点头,把一卷舆图摊开来,指着旧陈国境内的几个点位说:

"这些都是陈国的旧部,当年萧烈灭陈之后他们没有降,散了之后在乡野间藏着。我已经派人联络过他们了,他们愿意拥你为主。等时机一到,你在旧陈国境内起事,楚国那边的世家会接应你。

"

元嘉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沿着旧陈国的国境线缓慢地滑过去,最后停在被萧烈划走的那片橡胶林的位置上,攥紧了手指。

姜俊把他的手指从舆图上轻轻拨开,说了一句:

"别急。等楚国那边乱起来,你再动。

"

他把舆图卷好收进柜子里,转身看向帐外的天色。深秋了,风比前两个月更冷了一些,吹动帐帘的时候带着一股干枯草木的气息。

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现在还在教书。

"

帐帘外面没有人应他。

太学那边,萧烈确实还在教书。

第一批国匠结业之后,他又招了第二批学生。这一次报名的人比上次多了十倍不止,太学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有人推着独轮车来的,有人背着包袱走了三天路赶过来的,有人在报名表上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连墨都蘸不稳。

萧烈站在教室里看着台下那几百张新的面孔,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那个他写了无数遍的

"一

"字。

他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先教你们认自己的名字,然后学数数。

"

台下一片沉默,然后有人笨拙地举起了手。

萧烈点了点头:

"说。

"

那人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王爷,俺听说您上一批学生都成了国匠。俺也能成国匠吗?

"

萧烈把粉笔放下,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能。但你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

那人坐下了,低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萧烈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教室窗外的树叶正在一片一片地变黄,风穿过廊道吹进来,掀动了桌上几页还没有压住的纸。那些纸页的边缘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排正在被翻阅的书页,还没有翻到该停的那一页,所以还在继续往后走。

萧烈没有回头。他写了第三个字,然后停下来,等台下的学生把那几行字抄完。

窗外的风还在吹。

远处那些正在暗中聚集的刀兵和粮草、那些正在被磨亮的箭头和被喂饱的战马、那些正在一封一封递出去的密信和一道一道收紧的绳结,暂时还没有涌进这间教室的窗子。

萧烈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一个学生写歪了的

"三

"字,伸手在那道歪掉的横划旁边补了一笔,说了一句:

"横要平,不要斜。

"

学生点头,又重新写了一遍。

萧烈站直了身子,走到下一个学生身边去看。

窗外的天空正在慢慢变暗,暮色像一层正在均匀涂抹的釉色,从房梁的顶端开始往下铺,把他身后的黑板连同上面那行还没写完的字一起染成了深灰色。

还没有人来敲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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