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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麦金尼案开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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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特律联邦法院,三楼,第十二法庭。

开庭那天早上七点,法庭外的走廊就排起了长队。队尾拐了两个弯,一直排到大理石楼梯口。排队的人里有一半是记者,另一半是来看热闹的市民——麦金尼案在这座城烧了两个月,烧得每个底特律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名字印在球馆贵宾席铭牌上的人,穿上被告席的西装是什么样子。

张清影排在第三个。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挽起来,膝上一个电脑包,包里两支录音笔、一个笔记本、一份打印了七十页的证据清单。排队的时候她一直在默背编号,从D-01背到D-31,像运动员赛前过战术。

七点四十,法院对面咖啡馆的老板娘开始营业。她见多了这种阵仗——大案开庭的日子,走廊排队的人都要先来她这儿灌一杯咖啡。今天她给排队的记者们立了个新规矩:底特律本地媒体的,咖啡免费;外地来的,半价。

有人问她为什么。

“这个案子,”老板娘往杯子里倒着咖啡,“是我们城的脓包。捅破它的人受累了,可说到底,长在我们身上。本地人多看一天,心里多疼一天。疼不能白疼,咖啡我请。”

八点五十,法警开门放人。

她走进第十二法庭,在记者席第一排坐下。这个位置是她提前三天申请的,申请表上“媒体机构”那一栏,她写的是:中国体育报。书记员看了两遍,抬头问她是不是填错了。

她没填错。这篇文章落笔的第一个字,就得让国内每一个早起读报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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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第三排,坐着两个熟面孔——比卢普斯和活塞的一名助理教练,没穿队服,穿着便装,坐在最边上。没人知道他们来干什么,也没人上去问。比卢普斯全程一句话没说,只在检方念到那三笔“交易截止日前七小时”的咨询费时,低了一下头。

散庭后有记者堵他,他就回了一句:“球员来听,是因为这案子绕着我们打了一年。听完,打球。”

九点整,全体起立。

法官入座,陪审团入座,被告入座。

麦金尼被带进来的时候,法庭里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他比两个月前瘦了至少十五磅,西装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在被告席坐下,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记者席第一排停了半秒——他认出了张清影,或者认出了她这个人所代表的那两篇文章。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再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检方开场陈述用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那位前联邦检察官出身的首席公诉人没有提高过一次音量。他只是把那条链,一环一环地摆在陪审团面前:资金从七家小经纪公司汇入,经两个离岸账户洗白,流入三家壳公司,再由壳公司以“咨询费”“顾问费”的名义支付给若干中间人——中间人的名单里,有球探,有训练师,有大学教练。

链条的最上游,是麦金尼。

“这不是一起体育丑闻。”公诉人最后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持续六年的、系统性的商业欺诈。受害者不是某一支球队,是这项运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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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后半程,检方把那条链的每一环都过了一遍。投影幕布上,三十一份文件的影印件一张一张翻过,每一张的右上角都印着张清影文章里用过的编号。旁听席上有记者小声数着,数到D-17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了看记者席第一排的那个中国女记者。

检方的证据编号,和报纸上的文件编号,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检方的卷宗里,有一部分是从一份中文报纸上长出来的。

第一个证人,下午出庭。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前NCAA球员,选秀落选,打过两年发展联盟,现在在一家健身房当私教。他宣誓的时候,声音很轻。

检方问他:2013年,你签的那份经纪合同,是谁介绍给你的?

年轻人说:我大学的助理教练。他说这是最好的机会。

检方问:合同里那条“伤病补偿条款”,你当时理解吗?

年轻人摇头:不理解。他说就是走个形式。

检方问:后来你膝盖受伤,赛季报销,那份条款执行了吗?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执行了。”他说,“我的医疗费赔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按合同,归‘风险共担方’。”

“风险共担方是谁?”

“我后来才知道,”年轻人抬起头,“是麦金尼先生的公司。”

旁听席上有人骂出了声,被法警按了回去。

第二个证人是个四十一岁的训练师,干了十五年,给那套链条输送过十一个新秀。他在证人席上低着头,说每一份合同他都签过字,签字的时候知道那行小字意味着什么。

检方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介绍给他们?

训练师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不介绍,别人也会介绍。我介绍了,至少还能看着他们复健。”

这句话后来被张清影原样放进了稿子里,前面加了一句按语:恶的结构里,最磨人的不是恶,是这种半醒不醒的自我开脱。

这样的证人,那天下午一共出庭了七名。

七个人,七份合同,七种不同的说法,同一个结局。有人伤了膝盖,有人伤了跟腱,有人只是选秀落选了,就失去了价值。七个名字在法庭上念出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张清影的笔记本上记了十一页。记到最后,她的钢笔尖顿了一下——第七个证人,那个健身房私教,走出证人席的时候,在过道里停了一步,冲旁听席的某个角落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那个角落坐着他的母亲。老太太从阿拉巴马坐了两天的大巴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教会礼拜服,手里攥着一顶棒球帽,帽子上绣着儿子大学校队的名字。

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有哭。

她只是在儿子鞠躬的时候,把那顶帽子举起来,举过头顶,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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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辩方传唤了乔·杜马斯。

整个法庭的空气变了。底特律的英雄,2004年冠军队的掌舵人,这座城篮球信仰的一部分,穿着深色西装走上了证人席。

检方的问题很短:那些以活塞管理层名义支付的“咨询费”,你知情吗?

杜马斯的回答更短:毫不知情。

“每一笔支出都有财务流程,”他说,“我签的是球队运营的总额。具体到某一笔咨询费付给了谁、为什么付,那不是我的工作。”

“三笔费用,付在交易截止日附近的七个小时之内,你也认为这不需要你过问吗?”

杜马斯沉默了四秒钟。

“我需要过问的,”他说,“是球队赢不赢球。”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嗡嗡地起来,又嗡嗡地压下去。

张清影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他说的是真话。第二行: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天晚上,她在稿子里写:一个系统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有人作恶,而是作恶的环节被切得足够碎,碎到每一个人都只需要对自己的那一小块负责。杜马斯没有撒谎。他只是站在流水线的最后一环,从来不去看第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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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第五天到第八天,辩方开始反攻。

麦金尼的律师是全美最贵的刑辩之一,他的策略很清楚:把链条切碎。每一份合同单独看,都是合法的商业文件;每一笔咨询费单独看,都有发票和签字;每一环单独看,都有人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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