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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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杨胡出汗,汗是冷的。
他自己先报的。
“下巴两边发紧,从耳朵底下起。记时辰。”
苏蘅的笔抖了一下,还是落下去了:四月二十五,子时初刻,颌紧。
灯罩上遮了两层布。柳叶带四个人守在帐外,不许人进。
丑时,他说话慢了下来,字与字之间空出一截。他要苏蘅每半个时辰记一次,记他咬不咬得住木片,记他听见响动会不会缩。
寅时之前,他的手指绷过三回,每一回不到十息。
秦英坐在灯罩外头的暗处,手按在膝上。手书第三条写着不许按他。那三回,她一下也没有动。
寅时过了。
天亮的时候,他下巴松了。
“那四条里头,哪一条最难写?”秦英问。
“第二条。”
那一日辰时,营外那顶帐子里的斥候死了。他是第四个,二十一岁,中箭的时辰在四月二十二夜里,整簇的量。
杨胡走到一百步外站了一会儿,让人把帐子烧了,骨殖收起来带走。
三日后,三只羊验完了。酸浆洗过的那一只没有肿;水洗的那一只肿了;茶洗的那一只肿得慢一些,还是肿了。
四月二十七的军议只开了一炷香。
“三条。”杨胡道,“头一条:铁能坏紫肿那一样,坏不了牙关紧那一样。第二条:牙关紧那一样,量小熬得过去,量大熬不过去。我身上是六十分之一,熬过来了;四个人是整簇,一个也没熬过。”
“第三条呢?”崔霆问。
“第三条:这个毒真正要命的地方不在毒,在量。”杨胡道,“把量洗掉大半,必死就变成能熬。”
他下了三道令。
“一,每人一只小皮囊,里头是酸浆,随身带,十日一换。中箭之后立刻拔箭,立刻倒进去洗,洗满一刻钟。”
崔霆抬起头:“将军,前日那一条是中箭不许自拔。”
“那一条我改了。”杨胡道,“等着军医拔要走十里地,这十里地就是量。当场拔、当场洗,箭还是要带回来。”
“二,粗布浸酸浆,晒干,缝进小腿和前臂那三层毡的最里一层。箭要穿过这一层才碰得到肉。”
“三,营外那一顶帐子照搭,可它不再是等死的地方。里头遮光、垫齿、按时辰灌水、有人守着记。凡中骨簇箭的,先洗后隔,隔着治。”
“一百步够不够?”庞校尉问。
“不见血不发作,一百步是给营里看的,也是给他自己看的。”杨胡道,“他知道我们在外头等他熬过三日,跟知道我们在等他死,是两回事。”
崔霆当场算了一遍。一万一千人,一人一囊,一囊半斤。铁锈刮得出来,营里的旧锅、废甲片、断箭头都是。奶不行。
“照眼下换回来的数,够十四日。”崔霆道,“十四日之后,一日也不多。”
“那就一直换。”杨胡道,“柳叶,往东再走远些。”
四月二十八,柳叶那一队又中了一个。左肩,骨簇。
箭当场拔了下来,人被按住,一囊酸浆整个倒进伤口,两个人轮着洗到一刻钟。回营后他没进营,在营外那顶帐子里躺着。
第二日午后他紫了一点点,很浅。第二日夜里他没有牙关紧。
第三日寅时,帐里守着的军医出来,跑着回的营。
“还在喘。”
那一日苏蘅把她那一叠纸重新抄了一遍,抄成两份,一份交给军医队,一份收在自己怀里。案上那一行她抄的时候手停了很久:炉甘石,无效,紫走慢半时辰。
杨胡从她手里把笔拿过去,把那两个无效划掉了。
入夜,柳叶掀帐进来,靴子上全是泥,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蛮族少年。
“将军,东边那两个部自己派人来的,跑了五十里。”柳叶道,“今日傍晚,王庭来的人朝他们放了箭。”
“伤了多少?”
“十一个。”柳叶道,“都是骨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