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入京(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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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没睡好,导致他今天在后车上睡了一整天,脖子睡得发僵,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先听见的是车轮声变了,不再是官道上那种空旷的碾着落叶的沙沙声,而是闷实的,像碾在了什么厚硬的东西上。
紧接着,那钟声又来了。
咚——
咚——
一声接一声,从远远的前方传来,沉厚,悠长,震得整个人都跟着发颤。
这不是县城寺庙里那种有气无力的暮鼓晚钟,是几十口大钟一同撞响,汇成一片,在天与地之间缓缓铺开。
裴漱璋心里莫名一紧,一把掀开了车帘。
然后,他怔住了。
暮色尚未散尽,昏黄的余晖贴着地面流淌。路的尽头,一线灰黑色的轮廓横亘在整个北方的天幕下,起初他以为是山,可哪有这样齐整、这样绵长的山?
那是城墙。
高得望不见顶的城墙,像一条蛰伏的巨龙,自东向西,绵延开去,一眼看不到头。
城墙之上,每隔数十步便是一座箭楼、一座敌台,飞檐斗拱,旌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正中央,一座巍峨的城楼拔地而起,朱红的城门洞开着,门前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线,那报晚的钟声,正是从城楼最高处传来。
京城。
那就是京城!
“醒了?”
纪文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欣喜。他都快被闷死了,裴漱璋因为昨天没睡好,补了一整天的觉,这就导致没人跟他聊天了!
一车一共就两人和一堆卷宗!之前好歹有个人跟他作伴,现在裴漱璋睡觉去了,这下到好一整天他都得跟着一堆卷宗待一块!
谁像前面那两个闷葫芦一样,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谁能懂他这种弱小无助的感受。而见裴漱璋醒了他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
他抱着那只文书箱,凑到帘子边,顺着裴漱璋的目光望出去,下巴一扬,“看见没?”
“那是南城墙。咱们今儿走崇文门进城。“他如数家珍,“中间最高那座,是正阳门,等闲不开,只有天子郊祀、大军凯旋才走。你左手边那座塔,看见塔尖没?那是大慈延福宫的浮图……”
裴漱璋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侯府长到二十岁,读过书,识过字,先生在书里讲过“京城“两个字,讲过什么叫“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他那时只当是读书人夸张。
如今亲眼看见了,他才知道,书里写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那城墙太高了。
高得让人站在它脚下,会不由自主地想把腰弯下去,会忽然明白什么叫“天子脚下“,什么叫“巍巍帝都”。
前车上,姝言栖也掀开了车帘。
她没有像裴漱璋那样去看那城墙有多高、城楼有多巍峨。
她的目光,越过连绵的城墙,落在了城墙后头。
暮光里,京城的屋脊像一片凝固的、黑色的海,千千万万片瓦,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其间点缀着皇城的朱墙金瓦,在暮色的日头下,泛着一层金黄的光。
姝言栖掀着帘,望了很久。
魏氏临终前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
替我看看,往后没有侯府的天,是什么样。
她低头,把膝上的乌木匣往怀里拢了拢。
如今她替那个人看见了。天很大,城也很大,京城的天和县城的天是一样的。一样的灰蓝,一样有云,一样有一轮日落而息的太阳。
陆时沛没有看城楼。
他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瞳孔渐渐地映出了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