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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凤阳高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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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京城西山的桃花还裹着寒苞,朱瞻均便从津门船坞赶回了京师。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报凌波号试航的喜讯,而是为了一个人:户科给事中周之良。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棣刚批完一摞奏折,正倚在炕几上闭目养神。

御案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内侍换过两回,他一口没动。

朱瞻均走进来时,带进一阵裹着铁锈气的春风,朱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朕听,你在天津又捉了几个要紧的人?”

“周之安已经招了,他是替周之良和汉王府余党牵线的人。”朱瞻均将一份供词呈上,“但周之良本人还不知我们盯着他。孙儿回来前,已经让人把消息封死。周之安被擒之事,天津卫那边只有锦衣卫和咱们的人知道,外头只他去了扬州收账,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疑心。”

朱棣慢慢坐直了身子,一张一张翻看供词,指尖在“汉王府”“凤阳高墙”“满剌加都纲司”几个字上停了停。他冷哼一声,将那叠纸掷在案上:“周之良……朕记得他,永乐十九年殿试二甲第三名,一手楷书写得极好,人却是个一套做一套的。清流?清流暗通藩王,这‘清’字从何起?”

“如今还不到收网的时候。”朱瞻均道,“周之良在朝中经营多年,单靠一个表弟的口供,只怕扳不倒他。孙儿以为,不如让这条线再走一段——汉王那边的人以为周之安还没出事,还会继续让周之良传消息。咱们的人盯着他,就能顺着藤把瓜摸干净。”

朱棣沉吟半晌,抬眼看了看这个孙儿。朱瞻均站在暖阁的阴影里,身量已经长成个青年模样,眉眼间有几分他母亲当年的秀气,但看事情的目光却透着老辣的果断。朱棣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这个孙儿倒像是活过两辈子的人,心里盘算的步数,总是比旁人远上三步。

“行,朕准你放手去办。”朱棣道,“京里的人手,纪纲那边你随意调。只要别把天捅个窟窿,朕给你兜着。”

朱瞻均正要谢恩,朱棣又补了一句:“对了,凤阳守备太监刘平上月病死了。朕新派去的人叫戴庸,是乾清宫出去的老人,信得过。但他到凤阳第二天,就传了话来——高墙东北角有几棵老槐树被人锯了,锯口齐整,不是大风刮断的。”

朱瞻均眉心微微一动。朱棣便道:“朕也觉得蹊跷,但凤阳离京城远,一时不想大张旗鼓去查。你既然在办这件案子,心里有个数。”

朱瞻均领命退下。出了乾清宫,他站在丹陛上,望着午门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芒,心里的影子却越拉越长。

当日午后,朱瞻均在西山机务局见了沈墨言。沈墨言正在归置一摞图纸,听闻凤阳的事,眉头拧得快打了个结:“殿下要去凤阳?那大同那边怎么办?尤九常的煤窑还挂着暗桩的身份,若是汉王得了消息提前收手,先前在雁门关外布置的棋就白走了。”

“所以我要你快一步。”朱瞻均在案前坐下,拈起一根炭条,在纸页上勾了一条线,“惊蛰号能跑到徐州,从徐州到凤阳就没有铁路了。你以兵部勘路的名义,调一队工部的人,沿黄河西岸探一条公路出来——不必修,只勘路线、标里程,五日之内给我一张可行的行军图。我这边走水路,比你慢两天。”

沈墨言一怔:“殿下是怕……尤九常从大同那边提前动?”

“不是怕他动,是要他动。”朱瞻均放下炭条,站起身道,“汉王在高墙里关了这么多年,却还能把手伸到南洋、伸到大同、伸进京城六部衙门,靠的是几条线绞在一起。如今周之安这根线已经被我们掐断了,但他的上线周之良还活着、还在递消息,汉王的线就不会断。我们缺的,是那张把所有线头连起来的总图。这张图,只有去凤阳才能拿到。”

沈墨言听他这么一,便明白此事势在必行,当下不再劝阻。他连夜点了二十名工部勘路老手,带着干粮图板,往徐州方向去了。

朱瞻均则在次日清晨,带李忠、周彪、萧七娘一行十余人,乘惊蛰号蒸汽机车南下。机车头喷着白烟,拖着一节改装的客车厢,沿着去年刚铺好的铁轨碾过华北平原。车厢里没有太多陈设,朱瞻均坐在窗前,看窗外大片大片的冬麦田在寒风中泛着青绿——田野和铁轨并行,一道是新翻的黄土,一道是乌黑的生铁,像旧时代与新时代的界线,一路向前延展。

“殿下,”李忠从车头走过来,递上一只油布包,“沈主事临行前让捎的,里头是凤阳高墙一带的丈量图纸。戴庸那边还没来得及画,但他记得大致格局。”

朱瞻均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粗糙的宣纸,墨线勾出凤阳城的轮廓,东北角用朱砂圈了一个方块,旁边注着一行字:“院墙外有槐树林,林北为旧守备别业,废置。”朱瞻均的指尖在“废置”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缓缓移开。

火车行了一日夜,第二日傍晚抵达徐州。徐州城外铁路工地上一片喧哗,几百名民工正用夯锤砸实路基,一个工部主事满头大汗地跑来参见,朱瞻均摆摆手免了虚礼,只交代几句“铁路延伸,注意排水”的话,便带了李忠等人登上一艘早已备好的运河官船。官船沿运河南下,从徐州到凤阳走的是淮河支流,水程不过三百余里,顺流两日可达。他们扮作“兵部勘察漕运粮道”的官员,船上没有任何皇太孙仪仗,连朱瞻均身上的袍子都换成了寻常青布直裰。

第三日傍晚,船至凤阳城外码头。凤阳原是中都,城墙修得比寻常府城高出一截,青灰色的砖缝里生着枯苔,城门口有卫所兵查验路引。朱瞻均递上盖了兵部关防的文书,守门把总看了一眼,放行了。

凤阳府衙坐在城北,知府尹少卿是个年近五十的瘦长官员,蓄一把山羊胡,言谈间颇为圆熟。他听来的是“兵部的人”,当下热情摆了一桌接风宴,席间聊起漕粮转运、春汛堤防,滴水不漏。朱瞻均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凤阳高墙,尹少卿便叹了口气,汉王近年来还算安分,只是旧日王府里有些下人偶尔来探望,都被守备太监挡了回去。

“旧日王府的下人?”朱瞻均夹着一筷子鱼,随口问,“都什么样的人?”

尹少卿想了想:“大约两个月前,有个大同口音的商人来过,姓尤,是替汉王带些家乡的土产。当时刘平还在,查验过没什么违禁东西,就放进去了。后来刘平病故,那人再没来过。”

朱瞻均放下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掠过一丝冷意。尤九常果然和凤阳有联络——而且能进高墙,明守备太监刘平在世时已经是他的人。刘平是“病故”的,可偏偏在尤九常来过之后不到半月就死了,这中间有没有蹊跷,值得深查。

当夜,朱瞻均宿在府衙后园。三更时分,李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锦衣卫校尉。那校尉低声禀报:“殿下,卑职今日按吩咐在城东旧守备别业外蹲了半日,傍晚时有人从别业后墙翻出来,往高墙方向去了。卑职跟了一段,那人绕到东北角老槐树林边,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才原路回去。看身形,是个矮壮的汉子,不像本地人。”

朱瞻均披衣坐起,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了李忠一眼。李忠会意,低声道:“属下今夜带人去那片槐树林子探一探?”

“不急。”朱瞻均摇头,“咱们刚到凤阳,不能惊动他们。明日我以勘路的身份,去城东城外转一圈,看看那片地道口的形势。只要摸清了暗道的走向,起网就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日上午,朱瞻均果然带着两名随从,以“查看漕运支渠”为名出了凤阳东门。官道两旁是平坦的农田,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土丘北面,就是那片老槐树林。朱瞻均没有靠近树林,只站在一处田埂上远远望了一会儿。林中枯草齐腰,没什么人迹,但有两棵老槐树的枝条明显比其他树矮了一大截——树冠被锯掉了,只留下两截光秃秃的树干,在春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瞻均默默记下方位,转身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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