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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炉灰余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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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一夜,京师下了场不大不的雨,第二日天色放晴,杏花了大半,青砖御道上一片湿漉漉的粉白。朱瞻均从北镇抚司出来时,晨雾还没散尽,袖口沾着案卷上陈年墨迹的气息。

王恩已经过完第三轮讯问,再问不出新东西了。这个汉王府埋藏最深的老人,最后招供时反倒平静得很,要了一碗热茶,慢慢喝尽,才:“太孙殿下,老奴在凤阳高墙里待了十年,日日等着汉王起事那日。如今败了,也没什么可悔的。周之良那边的事,老奴知道的,都写在这纸上了。他家里有暗窖,在假山底下,窖口用青石板压着,石板上栽了一株矮海棠。钥匙在他自己身上——不,确切地,在他书房那把紫檀木椅的扶手里。老奴没去过,这些是尤九常告诉我的。”

朱瞻均连夜将供词誊录一份,自己又亲手核对了前后口供的关节,确认无误,才捉笔在案头批注。此时李忠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殿下,周之良向吏部递了告病折子。”

朱瞻均笔尖一顿,抬起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下午。他家管家周福亲自送到吏部文选司的。”李忠压低声音,“据是旧疾复发,要告归原籍养病。文选司那边已经拟了准字,只等堂官用印。”

朱瞻均放下笔,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他倒敏锐。凤阳那边动静一露,他立刻就想抽身。”他站起来,将王恩的供词合上,“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人海茫茫再难拿实证。”

“那属下去吏部把折子扣下来?”

“扣下来反而打草惊蛇。”朱瞻均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人影,“他想走,我们偏偏不放他走。他不是自己旧疾复发吗?那正好,就以‘户科账目待清’为由,请他在京多留几日。皇爷爷那里,我去。”

他没有耽搁,换了一件深青色常服,便入宫求见朱棣。朱棣刚散了早朝,正在文华殿暖阁里看奏章,听朱瞻均了周之良请辞之事,眉头微拧:“你打算怎么办?”

“请皇爷爷降一道中旨,暂留周之良在京,以查对凤阳盐引旧案为名。”朱瞻均得平稳,“他是户科给事中,掌的是稽核之责,凤阳那边历年账目还在核实,留他帮忙查账,名正言顺。他若执意要走,反倒显得心虚。”

朱棣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自己先跳进火里的。”朱瞻均道,“汉王府在凤阳经营十余年,王恩的供词直接指向他。如今他急着抽身,分明是得了风声。皇爷爷,此人素有清名,若无实证就拿他下狱,朝野物议不好听。孙臣想等证据更实几分再收网。但至少眼下,不能让他离京。”

朱棣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口诏,交给身边的内侍:“去吏部传话,就凤阳高墙旧案尚未结清,户科给事中周之良暂停陛辞,在京候查。”

内侍领命去了。朱瞻均又低声补了几句安排,朱棣听完,点了点头:“去吧。朕给你这半个月的权,但丑话在前头——周之良若真是干净的,你也要还他一个清白。”

朱瞻均应了声是,退出文华殿。

回到北镇抚司后,他立刻召集萧七娘、李忠、周彪三人。偏厅里门窗紧闭,桌上摊着一张周宅街巷的草图,旁边还搁着一份从通州商会借来的货单底账。

“周之良要跑,明凤阳那边的事吓到他了。”朱瞻均指着草图,“他现在没走成,心里必然焦躁。一个人焦躁的时候,最容易犯错。李忠,你带人盯住周宅前后两门,尤其是后门。他若往家中递东西,或是往外送信,一只苍蝇也不许漏掉。”

李忠应诺。

“萧七娘,”朱瞻均转头,“你在南洋跑惯了码头,识得各路暗记。明天起,你扮作走街串巷的脂粉贩子,去周宅所在的甜水井一带转悠。不要刻意打听,只留意街坊邻居聊什么。周宅里的仆役若出来采买,你也要看仔细了——他手里提的是什么,眼里看的是什么。”

萧七娘笑了笑:“殿下这是要我做贼。”

“你本来就是贼头子。”朱瞻均难得了一句玩笑话,随即敛容,“周彪,你从锦衣卫里挑四个生面孔,扮成修沟渠的民夫,明天就开始在甜水井胡同口挖排水沟。工部那边的文书我来办。”

周彪领命。

安排停当,已是午后。朱瞻均草草用了饭,又独自坐了半个时辰,将王恩供词中关于周之良的那段反复读了几遍。供词写得很细,某年某月,周之良托人转递一匣书给凤阳高墙的刘平,其中夹着暗语;某年某月,周之良以考察盐务的名义南下,在扬州与满剌加线人碰头。每一条都清楚,但没有一件是物证。

“书匣……”朱瞻均喃喃自语。他唤来李忠,“你带人去查一查,周府平日与哪些书坊有往来。”

当晚,京师的春夜风意还凉。前门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东交民巷里的饭铺子已经挂了幌子。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底下,多了几个挑着粪桶的乡下汉子,蹲在路边抽烟,看似闲汉,腰带里却都藏着短刃。

锦衣卫撒开了网。

周府当晚没有动静。次日也没有。周之良给吏部递了病假折子之后,当真闭门不出,连衙门也不去了。据他每日就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三餐仍是家常饮食,连荤腥都不大多吃。周福倒是每天正常出门,去粮油铺子买点米面,又去药铺抓两副药,看不出丝毫异常。

直到第三日黄昏,萧七娘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袖口沾着一股子头油味儿。她坐在北镇抚司偏厅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周家那管家周福,今儿下午去了一趟前门外万芳茶栈。”

朱瞻均抬了抬眉:“万芳茶栈?”

“对。他在那儿坐了半个时辰,买了一斤雨前茶,两盒茶砖,还跟掌柜的了一刻钟话。”萧七娘放下茶碗,“我回来之前,绕到万芳茶栈后院瞧了一眼——后院堆着半人高的茶箱子,但地面上的车辙印是新的,最深的辙痕宽两寸,是运货板车压出来的。那板车若装茶叶,用不着这么大。”

朱瞻均眼神一动:“你怀疑万芳茶栈有暗门。”

“南洋海商里有个规矩,货栈要藏着掖着,后院必定留一条直通巷子的夹道。我看那茶栈后院虽窄,墙上却有扇包铁皮的旧门,门闩上锁,但锁头和锁眼磨得发亮,分明是常开的。”萧七娘着,从袖中掏出一块包着油纸的碎纸片,“还有这个。我趁掌柜不注意,从后院门槛边的灰堆里捡的。”

朱瞻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片纸角,指甲盖大,上面有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墨迹干透,但纸质细腻,是宫中惯用的澄心纸。他眉头微皱,将纸片凑到灯下细看,那几个字是:……“事急”……“旧人”……“廿三”……

“澄心纸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朱瞻均道,“周之良是给事中,倒是沾染过宫纸,可若只是偶然间出来的碎纸,怎么偏偏有‘事急’二字?”

他将纸片心收好,又问了萧七娘几句话,便下令:“李忠,你亲自去万芳茶栈门口蹲守。从今夜起,茶栈里的人进进出出,都给我记下来。周彪,你带人把茶栈四周的街巷通道摸清,画一张图来。”

翌日天未亮,李忠派回来一个校尉,低声禀报:“万芳茶栈的掌柜,天没亮就开门了,牵了一头骡子,驮着两筐茶叶往城外去了。属下派人跟了两里地,他奔的是通州方向。”

朱瞻均披衣坐起,沉吟片刻:“通州……”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那校尉道,“传信给沈墨言,让他留意通州码头上有没有从万芳茶栈来的货。若货到了,不必扣,只把船舷号、押货人记下来就行。”

当天下午,沈墨言的信就到了。通州码头昨日午后来了一条运茶船,船籍挂的是山东东昌府,押船的人是万芳茶栈常雇的那个廖姓船老大。船在码头停了不到两个时辰,卸下三十篓茶叶,又装上去两箱书,便顺北运河往南去了。

“两箱书。”朱瞻均望着窗外渐昏的天色,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周之良要跑,走的是水路。”

他转身对李忠道:“传话下去,明日辰时,请周之良到户部大堂来一趟,凤阳旧案有几笔盐账要当面核对。”

“他不来怎么办?”

“他会来的。他是给事中,掌的就是审核之责,无故不到反而授人话柄。”朱瞻均顿了顿,“他来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他看。”

那晚,朱瞻均去了诏狱提审王恩,让王恩将周之良与其接触的全部经过又详述了一遍,并择其要者录在纸上。他又从凤阳带回的文书中,翻检出几封与周之良笔迹相近的私信底稿,让萧七娘连夜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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