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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京师对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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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

“这些印模、账册、密信,可以伪造。你那位萧姑娘精通南洋文书造假的本事,你不是不知道。不定今日呈上来的这些东西,就是她临时赶工做出来糊弄你的。”朱高煦完,便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目不再言语了。

朱瞻均微微一笑,不为所动。他早就料到朱高煦会给出这样的辩解,所以三日前便传信给凤阳知府尹少卿,命人将高墙中看守的旧监官、厨役、杂工尽数收押,逐个讯问。其中一名负责给高墙内送菜的老卒供述:去年秋末,有一伙操大同口音的人曾在前守备刘平的接应下,夜里翻墙进入高墙后院,走时从墙头垂下两只大木箱,沉甸甸的,底下垫着麻绳和油布,是人赃并获的铁证。那老卒还认出了铁脚李的画像,那日抬箱子的人中,有个左眉带刀疤的高个子,走起路来右脚略跛,与铁脚李的特征完全吻合。

朱瞻均将这些证词一字一句念出,末了道:“王爷,你若要是本王命人伪造口供,那恐怕还得把凤阳府里的那些老卒、监官、厨役也一并收买。本王倒是有这个本事,只是可惜,他们招供时,本王还在津门船坞。”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淡淡道,“王爷若执意不肯认,那咱们只能去乾清宫御前,让皇爷爷圣断。”

朱高煦依然闭目不语,只是搭在扶手上的十指缓缓收紧,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校尉匆匆走进刑讯房,附耳对李忠了几句话。李忠面色微变,快步走到朱瞻均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乾清宫传旨,圣上命您即刻入宫,汉王一并押往宫门候旨。另外,泉州那边有信了。”

朱瞻均眉头微微一动,且压住心中对泉州消息的迫切,起身整了整衣袍。他看了一眼铁椅上的朱高煦,道:“王爷,走吧。皇爷爷在等您。”

朱高煦缓缓睁开眼,沉默起身,在两名锦衣卫的搀扶下迈开脚步。往外走时,他侧过头,忽然低声道:“瞻均,你可知你皇爷爷最忌讳什么?”

朱瞻均没有接话,等他继续下去。

“他忌讳自己的儿孙里有人比他更像当年的他。”朱高煦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大步走了出去。铁链在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在幽长的走廊里回响不绝。

朱瞻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许久没有动。

李忠凑上来低声请示:“殿下,要不要先传饭?乾清宫那边估摸还得等一会儿。”

朱瞻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朱高煦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暂且压在心底,大步走向门外。他翻身上马,直奔紫禁城而去。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棣没有坐在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正在抽芽的柳枝。铜鼎中焚着龙涎香,白烟袅袅升腾,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春风搅得散了形。老皇帝的背影微有些佝偻,龙袍罩着瘦削的身躯,两鬓的白发在光影里越发明显。

朱瞻均进殿行礼后,朱棣没有回头,却开口了:“他认罪了?”

“未曾认罪。”朱瞻均如实禀报,将那番“伪造证据”的辩词原原本本了一遍。

朱棣沉默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五从就是这副德行。天塌下来,嘴也是硬的。”

朱瞻均垂手而立,没有接话。他知道,此时朱棣并不需要他多什么,只需要他站在这里,做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朱棣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倒是一双老眼里藏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暗涌:“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孙儿不敢自专。”朱瞻均顿了顿,“但依大明律,藩王谋逆,罪不可赦。只是皇爷爷若念靖难旧情,从轻发,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哼了一声,走回御案边坐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敲:“靖难是靖难,谋逆是谋逆。他若是老老实实待在凤阳,好吃好喝供着他到终老,朕也不至于把亲儿子怎么样。可他偏偏不知足,要勾连瓦剌,要割河套、割大宁……这是要把朕的江山,一块一块割出去喂狼!”

到最后几个字,老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朱瞻均静静地听完,拱手道:“孙儿遵旨。”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忽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摆摆手:“行了,这事朕来善后。你在京里歇两天,然后去泉州吧。朕已经收到萧七娘从泉州送来的第一批消息——满剌加都纲司的势力,比你预想的还要深。”

朱瞻均精神一振:“萧七娘送了什么消息?”

朱棣从案头拈起一封拆了口的密函,递给他:“你自己看。”

朱瞻均接过来展开,只见笺纸上是一行细密字:泉州荣海商行掌柜古望隆,原是郑和下西洋时随船的通译,精通暹罗、满剌加、爪哇三国番语。三宝太监最后一次出海后,古望隆托病留在了满剌加都纲司,自此成了都纲司的情报头目。他三年前回泉州开了荣海商行,明面经营南洋土产,实则替都纲司搜罗大明的军械图样、海疆布防和造船技术。凌波号的蒸汽机水密设计方案,就曾在荣海商行的后院里被抄录过一份。

款处画着一枚简笔鱼尾纹,正是萧七娘惯用的密记。

“好一个古望隆。”朱瞻均将密函叠好,收入袖中,“皇爷爷,孙儿这就动身南下。”

朱棣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带上周彪他们。泉州不比京师,那边海商云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你既要查案,也要心自己的周全。”

朱瞻均领命出宫,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后。他顾不上用饭,先传令李忠督办南下随行的人手和舟车,又吩咐人去西山机务局请沈墨言派一名精通舰船构造的工匠随行——到了泉州,必得有人能辨认海船舱底夹层中藏的货色和机关。

天色擦黑,太孙府后院的书房里点起了灯。朱瞻均坐在案前,摊开泉州府的舆图,一笔一笔勾画着城南聚宝街的街巷分布。舆图上的墨线曲折,像是盘根错节的暗流。而他知道,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人,也正同他一样,一笔一笔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网。

窗外春风掠过杏树梢头,吹几片花瓣,沾在他面前的图纸上。朱瞻均拈起花瓣揉了揉,丢进灯烛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才重新将目光回到舆图上。

泉州,荣海商行,古望隆。

这一趟南下,注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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